返回作品详情国术,从修船铺开始

船在晃,人不能散

沈砚把鹭脊武馆的训练分成三段:清晨修木台,白天回修船铺干活,夜里站沉舟桩。

第一天,他站了不到半炷香便摔下木台,脚踝撞在边梁上。顾绾只让他坐在墙边揉热,再上去一次。第二次坚持得久一些,却因为眼睛盯着脚尖,木台一晃便整个人向前扑。第三次,他学会看墙上那道裂缝,把视线放在远处,不让身体跟着每一次摇动跑。

回劲簿没有在每次失败后出现。

只有当他把某个动作重复到近乎厌烦,脑中才会掠过一层极淡的灰字。

【失衡:左脚外缘先离地。】

它没有声音,也没有解释。沈砚下台后用手指按住左脚外缘,回想刚才木台向左倾斜的瞬间。那时他不是没有力气,而是脚掌先缩了,重量一下子落到右腿。

第二轮,他故意把左脚外缘压住。

木台仍然晃,他仍然摇晃,但没有立刻被甩出去。

【修正留下。】

这一次字停留得久了些。

沈砚没有因此轻松。站桩后要修船,修船后还要去鱼市收回欠账。周家的小舢板补缝完成,只肯付五十文,说黑桩会已经拿走两块板,剩下的钱算损耗。沈砚看了看对方新换的铜扣,没有争。他拿着五十文买了半袋米、一包止痛草药,又把十文塞进外婆枕头底下。

外婆发现时,立刻把钱拿出来。“你脚都肿了,还装有余钱?”

“武馆学费要慢慢补。”

“不学也不会饿死。”

“会。”沈砚坐在灶边,用冷水洗手上的桐油,“我们会一直交钱,一直少木料,一直看别人挑走东西。饿不死不算活得下去。”

外婆沉默了很久,把草药包推给他。“晚上别站太久。”

“顾绾也这么说。”

“她说得对。”

第三天清晨,桑岬埠起了雾。鹭脊武馆的木台被水汽浸得发亮,顾绾在四角垫了薄木片,让晃动变得更没有规律。

“今天站一炷香。”她说。

沈砚看了她一眼。“昨天只有半炷香。”

“昨天你会摔。今天不摔,就多站。”

他登台,先调脚。左脚外缘压住,脚心分担,膝盖不向内扣。木台向前,他没有伸脖子追;木台向右,他让胯部先沉,肩线保持平。

十息后,小腿发酸。

二十息后,右腰开始抽痛。

三十息后,他听见门外有人笑。

“修船的也来学拳?站得像根泡烂的桩。”

说话的是个穿靛青短褂的年轻人,鞋面干净,腰间挂着一块玉扣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弟子。沈砚没有转头,视线仍落在墙缝上。

木台突然向左倾。

他的脚底一滑,肩膀本能地抬起。回劲簿在意识里闪过一条字:

【旧错:用肩抢平。】

沈砚立刻放松肩膀,把重量往脚心送。木台在最危险的位置停了一瞬,又慢慢弹回。

门口的笑声没了。

“陆衡。”顾绾说,“入门先问好。”

靛青短褂的年轻人抱臂。“顾教习,我只是看他能不能撑过一炷香。”

“看够了吗?”

“还没有。”陆衡盯着沈砚,“他不是靠耐力站着。他每次快倒时,脚底都会变。”

沈砚心里一紧。他不知道陆衡看出了多少,只能把呼吸放得更慢。汗从鬓角滑下,落在木台上,像一粒小小的水珠。

一炷香烧到一半时,他的双腿开始抖。站桩不再是把身体保持不动,而是每一寸肌肉都在和倾斜抢时间。脚趾、脚心、膝盖、胯、脊背,任何一处先急,身体就会被拖走。

他忽然明白了顾绾那句“你在抢”。他一直把稳定当成抵抗晃动,实际上船身在水里并不稳定,稳定只是不断把变化送回去。

木台向后。

沈砚没有抬胸,而是让尾骨下沉。

木台向前。

他没有伸腿顶住,而是让膝盖松开。

晃动越来越快,他却第一次没有感到木台在脚下滚动,反而感觉到自己的重量像一条细线,从脚底穿过木板,再落入四根支腿。

【桩感:浅。可留。】

灰字出现后便散开。

沈砚的腿同时失去力气,跪坐在木台上。顾绾没有责备,只把一条布带丢给他。“脚底磨破了。”

他低头一看,左脚掌裂开两道血口。血没有滴下去,被汗水冲成淡红色。

陆衡站在一旁,神色比之前认真。“你用的是什么法子?”

“没法子。”

“没法子能站住?”

沈砚把布带绕过脚掌。“我只是摔得多。”

陆衡嗤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
午后,顾绾让沈砚把一根旧船梁搬到后院。船梁比他肩膀还高,湿木吸饱了水,重量压得他腰背发紧。他没有硬扛,先让船梁一端落地,借膝盖和髋部把它撬到肩旁,再分三次挪到墙边。

顾绾看完,只说:“这就是你的本钱。别把它当成羞耻。”

夜里回到铺子,沈砚把脚泡进温水里。外婆在旁边挑米,偶尔抬眼看他。

“今天没摔?”

“摔了一次。”

“那就是还会摔。”

沈砚笑了一下。“但我知道为什么。”

他等外婆睡下,才在屋后练习今天修正过的站法。脚底伤口一碰地就疼,他把时间缩成十息一轮,每轮之间坐下休息。回劲簿没有夸奖,也没有奖励,只在第七轮结束时留下四个字。

【修正可重复。】

沈砚望着那行字,忽然觉得比拿到一笔钱还踏实。

可窗外的水巷里,传来一声木桨敲船的响动。

一下。

又一下。

像有人在黑暗里提醒他,武馆的木台再稳,也只在院墙以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