用工钱换一扇门
第二天清晨,沈砚把最后一块船板搬到门外时,外婆已经坐在门槛上,手里捏着一张被水汽卷皱的红纸。
“别去鹭脊武馆。”她说。
沈砚接过红纸。上面是入帮条件,字写得很大:交三百文,挂黑桩牌,先在码头做半年杂役,才有资格跟师傅学拳。纸角盖着一个黑色木桩印。
“我没想入这个。”
“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说的。”外婆把药包放到膝边,“先说只去码头挣两个月,后来跟人学拳,再后来船翻在外海,捞回来时只剩一条胳膊能认。”
沈砚沉默着把红纸折成四段。他记得那场船难。那时他还小,只记得大人把门窗关上,码头有人在夜里争吵,第二天外婆没有哭,只把一只缺口碗扣在炉边。
“我不入帮。”他说,“我找武馆。”
“武馆不要钱吗?”
“我用工抵。”
这话听起来像赌气,可他已经没有别的路。周家的船板少了两块,他只能先把裂口用旧木片补住,工钱从八十文降到二十。二十文买不起药,也换不回被拿走的材料。
鹭脊武馆藏在旧盐仓后面,门楣上的木匾被潮气咬掉半边,只剩一个“鹭”字。院子里没有鼓声,只有木桩被撞击时发出的闷响。一个穿灰布短衣的女人正用布条缠手。她约莫三十岁,头发束在脑后,手腕处有一道旧伤疤。
“找谁?”她抬眼。
“找教习。我想学拳。”
“学拳要钱。”
“我能修船,也能修馆里的东西。”
女人看了一眼他磨裂的掌根,又看了眼他脚下湿透的草鞋。“你知道我们教什么吗?”
“只听说沉舟桩。”
她把一截断木扔到地上。“站上去。”
沈砚踩上断木。木头直径不到两掌,表面被雨水泡得发滑。他刚把脚分开,木头便向左滚。他下意识抬臂找平衡,右脚踩空,膝盖重重磕在地上。
女人没有扶他。“再来。”
第二次,他把脚站得更窄。木头滚向右,他试着用腰去带,腰背旧伤像被钩子扯住,身体向后仰,撞翻了墙边的水盆。
第三次,他先观察木头的纹路。纹路较直的一面朝下,滚动幅度会小一些。他把脚掌放平,膝盖松开,仍然只坚持了两息。
女人终于开口:“你做过船?”
“修过。”
“难怪会看木纹。”她走到断木旁,用脚尖轻轻一点,断木停住,“根基受损,气血也虚。二十三岁才进门,骨相普通,错过了最容易长力的时候。”
沈砚跪在湿地上,膝盖沾满泥。“那我还学得了吗?”
“能学,但不会快。这里不是替你许愿的地方。”她把断木踢到一边,“我叫顾绾,鹭脊武馆教习。学费一月两百文。你每天清晨来扫院、劈柴、修木台,能抵一半,剩下的三个月内补齐。”
“如果补不齐?”
“停学。”
“我答应。”
顾绾看着他,眼神像在检查一块还没下水的船板。“你带了什么来?”
沈砚心口一紧。铜片藏在腰后的布袋里,外面包着修船用的油纸。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只有一把锉刀。”他说。
顾绾没有追问,只指向院角一座用旧船梁搭出的木台。“沉舟桩不在今天教。先把木台修平。下午再站。”
沈砚拿起锉刀。木台有四条支腿,其中一条被潮水泡得发胀。他先卸下木楔,再用刀背把湿木敲出缝隙。顾绾没有给他更多指导,只在旁边练一套短促的拳路。她出拳时肩不动,肘像收在肋下,拳锋落点极窄,木桩每响一下,桩身便往后退半寸。
沈砚一边修木台,一边记她的脚。前脚先落,后脚跟进,身体没有明显起伏。
傍晚,他把木台修好,手掌磨破了两处。顾绾检查支腿,用脚踩了踩。“还能用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开始站桩?”
“今晚。”
她把一块薄木板放到木台中央。“脚跟不能碰,膝盖微弯,胯往下沉。木台会晃,先别想着站得漂亮,只要别用手抓边。”
沈砚脱鞋上台。木板比早上的断木宽,却被四根弹簧支着,脚一落下便左右摇摆。他照着要求沉胯,膝盖很快酸胀起来。
“呼吸。”顾绾说。
沈砚吸气过深,胸口发紧。顾绾用竹尺轻敲他的肋侧。“不是憋气。船在水上不会因为你屏住呼吸就停。”
他把呼吸拆成短而匀的几段。木台忽然向前倾,他的脚趾抓住木板,肩膀却跟着抬起。
“脚底。”
“我在撑。”
“你在抢。”
顾绾把竹尺点在他脚掌外缘。“脚趾只管接触,重量往脚心分。再来。”
沈砚一次次失衡。半个时辰后,小腿像灌了铅,脚底起了一层热泡。他下台时差点跪倒,顾绾递来一碗温水。
“铜片。”她忽然说。
沈砚握碗的手停住。
“修船的人总会捡到东西。”顾绾看着他,“若是来路不明的旧物,别在武馆里乱碰。最近有人在找骨鸣潮后的东西。”
“谁?”
“你还没学到该知道的程度。”
这回答没有解释,却说明她听见过同样的传闻。沈砚把水喝完,舌根有淡淡的铁味。
离开武馆时,天已经黑了。顾绾让他明早继续修木台,晚上自行练站,但不许超过一炷香。
沈砚走到盐仓外,确认没人跟着,才摸了摸腰后的布袋。铜片仍在,冷意隔着油纸贴住皮肤。
他不知道鹭脊武馆能不能真的让他变强,也不知道顾绾为何提醒他旧物。可这扇门至少没有要求他先挂上一块黑桩牌。
第二天一早,他会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