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国术,从修船铺开始

短桥落在船板上

沈砚第一次听见“切磋”两个字,是在沉舟桩入门后的第三天。

那天傍晚,鹭脊武馆刚收功,陆衡把一双练功鞋摆到院中央,鞋尖朝向沈砚。

“船坞里比一场。”他说,“不伤要害,谁先出界谁输。”

顾绾正在收木台上的弹簧,头也没抬。“你想比什么?”

“短桥。”陆衡说,“他站桩站得再稳,也得知道拳不是站出来的。”

沈砚擦掉手腕上的汗。“我不会短桥。”

“所以才比。”

院外有人探头。武馆的其他弟子没有说话,却都在看。沈砚知道自己可以拒绝,可拒绝以后,他会继续修木台,继续站桩,却永远不知道陆衡究竟看出了什么。

顾绾把弹簧放进木箱。“三轮。只用掌、前臂和步法,不许击头,不许追打倒地的人。”

“我答应。”沈砚说。

船坞在武馆后方,半边顶棚被潮水掀掉,地面铺着拆下来的旧船板。雨水从破洞里落下来,积成几片浅洼。最里边停着一艘修到一半的渔船,船舷用木楔撑住,稍微受力便会发出细响。

陆衡先下场。他脱掉外衣,露出结实的肩背。相比沈砚,他没有修船工留下的硬茧,却站得很直,脚尖微微内收,双手垂在身侧,像两扇随时会合拢的门。

“开始。”顾绾说。

陆衡没有冲。他先踏前半步,右掌贴向沈砚胸口。沈砚抬前臂格挡,掌缘刚碰到对方,陆衡的肩肘同时收紧,一股短促的力量沿着手臂撞来。

沈砚胸口发闷,脚跟被迫向后滑。

这不是拳头砸来的力,更像船缆突然绷紧。距离近,力就短;短,却沉。

陆衡跟上一步,左掌从下方托来。沈砚只能侧身避开,左肩仍被擦中,疼得像被木槌敲了一下。

“别只退。”顾绾提醒。

沈砚想还手,右掌刚伸出,陆衡已经贴近。他的前臂压住沈砚腕骨,肘尖顶在肋侧。沈砚腰背旧伤被牵动,呼吸顿时乱了。陆衡顺势一带,他脚下踩到湿船板,整个人向后踉跄。

第一轮不到十息,沈砚的脚跟越过了界线。

“你只会站,不会进。”陆衡收手。

沈砚没有回话。他低头看地面。船板上有三道旧钉痕,最靠外的一道被水泡得发白。刚才陆衡逼近时,他的脚不是被力量直接推走,而是自己先把重量放到了后脚跟上。

第二轮开始,陆衡换成左手。

这一次沈砚不等他贴身,先向侧面迈步。沉舟桩留下的感觉还在,脚底没有急着抓住地面,而是让膝盖带着胯部一起转。陆衡的掌从肩旁掠过,沈砚用前臂擦开,另一只手拍向他的肘部。

力道很轻,却让陆衡的身体偏了一寸。

周围传来一声低呼。

陆衡的脸色变了。他没有再试探,双掌同时压来,短桥力一层接一层。沈砚退过两块船板,脚掌被水浸得发滑。船板下方积水漫过鞋底,木头发出空空的回声。

他忽然想起修船时撬开船梁的办法。船梁太重,正面顶只会让腰断;要先让一端落下,再借支点改变方向。

陆衡又一次压进来。

沈砚没有硬挡,前臂贴着他的手臂向外引,左脚踩住一块翘起的船板。陆衡的力量顺着接触面推来,船板向下沉了一寸,沈砚的身体也被带得向侧方滑开。

陆衡失去正面受力点,肩膀撞上船舷。

船舷发出咔的一声,木楔松了。

顾绾立刻喝道:“停!”

陆衡撑住船身,恼怒地看向沈砚。“你借船板。”

“船板本来就在脚下。”

“再来。”

“第三轮。”顾绾说,“换到干板。”

她让人把积水扫开,又抽掉几块翘板,只留下中间一片平整区域。沈砚的左脚踝在刚才滑动时已经隐隐作痛,他把重心交替放了几次,确认还能动,才重新站定。

第三轮开始,陆衡的速度快了许多。

他用连续短桥把沈砚压到船坞边缘,掌、肘、肩互相衔接,几乎不给人喘息的缝隙。沈砚试着进入,却每次都被震开。肩头挨了两下,右肋挨了一记,疼痛一阵阵往里钻。

回劲簿在意识里忽明忽暗。

【借地。】

【短桥前,右脚先落。】

【距离半步。】

字并不完整,却足够让沈砚看见陆衡的习惯。每次要发力时,陆衡的右脚都会先落下,脚底压实,肩线随后收紧。若地面平硬,他的力量便像桩一样扎进来;若地面回弹,力道就会有一瞬间断开。

陆衡第三次压进来,右脚落下。

沈砚故意向后退半步,把身体送到一块略有弹性的船板上。陆衡的掌贴到他前臂,短桥劲刚起,沈砚便把脚跟抬起,膝盖松开,身体沿船板的回弹向侧边挪去。

不是跳,也不是滑。

像一枚被水推开的木楔,短短半尺,刚好脱离那股最重的力量。

陆衡的掌擦过他肩头。沈砚转胯,前臂从内侧托住陆衡肘部,另一只手按向对方胸口。

他没有足够力气把人打飞,只把陆衡推得后退两步。

陆衡脚下踩到湿处,膝盖一弯,身体失去平衡。沈砚上前半步,本能地想补掌,忽然看见顾绾的眼神,便停了。

陆衡单膝撑地,右肩撞出一片青色。

船坞里安静了两息。

顾绾宣布:“沈砚胜。”

那一刻,回劲簿像被什么东西拨动。沈砚眼前浮出一页比平常清晰的灰字。

【胜负成立。】

【拆解技艺:寸挪。】

【状态:暂存。】

【提醒:陌生身体结构,需以训练换取稳定。】

一阵尖锐的酸麻沿着左腿窜到髋部。沈砚踉跄半步,赶紧扶住船板。刚才那一下侧挪,他以为自己只是借了弹力,此刻才发现脚踝已经肿起来。

陆衡站起身,抹掉嘴角的血丝。那不是沈砚打出来的,大概是牙齿磕到的。“你最后那一步叫什么?”

沈砚看着自己的脚。“不知道。”

顾绾走过来,按住他的脚踝。沈砚倒抽一口凉气。

“轻微扭伤,三天内别用快步。”她抬眼看他,“你赢的是判断,不是功力。别让一场切磋把你骗进自负里。”

沈砚点头。

回到院里,陆衡没有再说话。他捡起被水打湿的鞋,转身时却回头看了一眼沈砚的脚。

夜色压到武馆屋檐下。沈砚坐在台阶上,用布带固定脚踝。回劲簿里的“寸挪”像一粒还没生根的种子,偶尔牵动小腿,却没有告诉他该如何继续。

院门外,远处码头有人喊了一声裴爷。

沈砚抬头,看到几盏黑灯从盐仓方向晃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