堤下还有东西
黑灯没有直接进鹭脊武馆。
它们在盐仓外停了片刻,随后沿着巷口向南移动。沈砚数了数,一共六盏,脚步却有八个人。后面两人踩得很轻,像是专门绕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顾绾让弟子关门,自己把门闩横上。“今天都别出后院。”
“是黑桩会?”有人问。
“除了他们,没人会在这个时辰提灯来找麻烦。”
沈砚的脚踝被布带缠紧,仍然一跳一跳地疼。他试着站起,左腿刚落地,小腿便浮出一阵麻意。回劲簿里的寸挪像在身体里留下了一条陌生的线,起点在脚踝,经过膝外侧,最后牵到髋部。只要他稍微想快一点,线就会绷紧。
顾绾看见他的动作,皱眉。“坐下。”
“我能走。”
“你能走到墙边,不代表能走过一场打斗。”
她把药酒倒在掌心,按住沈砚肿起的脚踝。酒气冲进鼻腔,沈砚咬住牙,手指抓紧裤缝。
“你最后赢陆衡,用的不是普通步法。”顾绾说。
沈砚没有回答。
“我问你是不是普通步法。”
“我只是在船板上借了一下力。”
“那块船板没有自己把你送出去。”
顾绾的手停在他踝骨旁。她的力气不大,沈砚却觉得自己像被一根细针抵住了喉咙。武馆后院很安静,远处的潮水拍着旧堤,声音一阵高一阵低。
沈砚想起铜片,想起第一次触摸它时脑子里出现的字,也想起顾绾在第二天提醒他别乱碰骨鸣潮后的旧物。
“我有一块铜片。”他说。
顾绾抬眼。
“在旧船底捡到的。刻着一些图。”
“带了吗?”
“没带来。”
这是半真半假。铜片仍藏在修船铺的工具箱里,没有离开过家。沈砚不想把外婆和武馆绑在一起,也不确定顾绾会不会直接拿走。
顾绾松开手,给他重新缠上一圈布带。“图是什么样?”
“像人站桩和转身的线。”
顾绾沉默了几息,脸上的戒心比刚才更重。“你碰过几次?”
“第一次就听见了……一些东西。之后没有。”
他没有提回劲簿,只说自己觉得铜片发冷。
顾绾没有追问“听见什么”,转身从柜底取出一只旧木盒。木盒里放着三张发黄的纸,纸面画着弯曲线条,缺口处被火烧黑。她只打开一瞬,便合上了盒盖。
“这不是普通船工图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旧武道遗图的残片。有人相信骨鸣潮是因为堤下的遗构松动,也有人只想把它卖给识货的人。没人知道哪种说法是真的。”
沈砚看着木盒。“你知道它从哪里来?”
“知道一点,不够多。”顾绾将木盒推回柜底,“也正因为不够多,才有人会拿命去找。”
门外忽然传来三下敲门声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没有人应。第四下敲门时,门闩微微震动。
“顾教习。”门外的男人声音温和,“裴爷让我来问一句,鹭脊武馆是不是捡到了一块铜片?”
院里没人说话。
沈砚的掌心开始出汗。他脑中闪过修船铺的门、外婆床边的药碗、工具箱里那块被油纸包住的冷物。黑桩会已经找到了武馆,却不知道铜片是否在这里。若顾绾否认,事情可能暂时压住;若他们搜到自己身上,修船铺就会成为下一个目标。
顾绾往前走了两步,挡在所有弟子前面。“鹭脊武馆只教拳,不替裴烬保管东西。”
门外的人笑了一声。“裴爷不是来抢,是来谈。骨鸣潮冲开旧堤,堤下露出过一件黑石匣。铜片只是开匣的一半。谁拿着它,谁就会被所有人盯上。武馆不如交出来,换一条清静路。”
陆衡从柱后走出,低声道:“他们知道黑石匣。”
顾绾回头看了他一眼,示意闭嘴。
门外继续说:“明日午时,裴爷在旧堤等答复。交出铜片,武馆照常开门;不交,修堤木料和船户生意都会断。至于那个刚赢了切磋的修船小子,裴爷也听说了。他的铺子就在南巷,对吧?”
沈砚的脚趾在鞋里收紧。
门外的人没有等回复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黑灯重新沿巷口移动,最后被雾吞没。
“他们在威胁我家。”沈砚说。
“也在威胁武馆。”顾绾答。
“铜片不在这里。”
“可他们会以为在。”
沈砚撑着墙站起。疼痛从脚踝直冲膝盖,他差点再次坐下。顾绾伸手扶了他一把,随即松开。
“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”她说,“回去把铜片交给他们,换你外婆和铺子的安稳;或者把铜片带来,和武馆一起面对。第三个选择是藏起来,谁也不告诉,但那样你既保护不了家,也保护不了自己。”
沈砚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想到韩獠拖走船板时自己的肩膀,想到外婆说的那句“骨头硬也得看有没有钱养”,又想到沉舟桩上那块不断倾斜的木台。人不是站在绝对不动的地面上才算稳,真正的稳定,是知道脚下会晃,仍然能把重量送回去。
“铜片不交。”他说。
顾绾盯着他。“你确定?”
“我还不知道它是什么,但裴烬知道得比我们多。他若真只想清静,不会先拿我家来威胁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沈砚看向武馆后门外的黑暗。“先把它带来。不是交给你,是让你看清图上的东西。然后我要回修船铺,把外婆接到这里,至少今晚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南巷。”
顾绾没有立刻同意。她拿起墙边一根短杖,递给他。“脚伤之前,不许逞快。若遇到人,先退,不要以为有了寸挪就能赢。”
沈砚接过短杖。指尖碰到木纹的一刻,回劲簿浮出一行细字。
【寸挪:暂存。稳定度低。】
没有新的力量,只有一条冷静得近乎残酷的提醒。
他拄着短杖走向后门。门外的风带着潮腥,远处旧堤方向又传来低沉的骨鸣,像厚重的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。
沈砚回头看了一眼鹭脊武馆。
五天前,他只是想学会不被人按进泥里。现在,铜片、武馆、外婆和一座刚塌过的旧堤,已经被同一只手拽到了一起。
他推门走进雾里,脚下每一步都慢,却没有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