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次回响
周魁把矿兽的腹甲剖开时,沈砚站在三步之外。
他没有工具,只能看。
周魁用短刀沿着甲壳缝隙切割,刀刃每推进一寸,矿兽尸体就抽动一下。黑色液体顺着刀背流到他的手套上,手套表面很快冒出白烟。周魁皱了皱眉,仍然没有停。
梁雀守在沈砚旁边,右脚肿得更高。她的脚踝被链环磨破,血已经凝成暗色。
“你说它在学我们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那它会学死人的声音吗?”
沈砚看向支柱下的横肉男人。
男人还活着,腿骨被断梁压住,呼吸又短又急。周魁没有救他的意思,只在他旁边放了一盏快没电的灯。
“会。”沈砚说,“但不一定是它学。”
岩壁后又敲了三下。
这一次,声音来自他们身后。
横肉男人惊恐地睁开眼。“不是我。”
“谁也没说是你。”周魁取出矿兽腹中的晶体。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暗红矿核,内部有一条细光正在游动。
周魁把矿核对准拱形通道深处。前方的石壁立刻浮出一行字:
七次通过,核心牌现。
他笑了。
“看见没有?再过六次。”
沈砚盯着那行字,没有说话。刚才他们只走过一次重复路段,却已经生成了一只异兽。所谓七次通过,可能不是走七段路,也可能是让七种脚步声在同一段路上重复七次。
周魁显然不在乎。
他把矿核塞进腰包,命令石苟从前方回来。没有回应。周魁便把目光落在横肉男人身上。
“你,进去。”
横肉男人拼命摇头。“我的腿断了。”
“拖着走。”
“回廊会生兽!”
“所以才让你先走。”
周魁踢了踢他的肩。男人的链条被拽紧,断腿在地面上拖出一条血线。沈砚看见那条血线经过自己的标记片时,标记片轻轻震了一下。
牌面浮出一行字:
伤者被迫重复错误路线。
沈砚伸手按住牌面。
“周魁,七次通过不是七个人。”
周魁回头。“你又知道?”
“墙上的字只说通过,没有说谁通过。横拖他进去,会让他的脚步被重复记录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周魁笑意更深,“回廊要记录,我们给它记录。”
他让石苟和韩渡从暗处出来。原来两人一直躲在另一道支洞里。石苟脸上沾着灰,韩渡手里多了一截旧轨道钩。阿禾仍然不见,像从队伍里被整齐地抹去。
周魁把横肉男人推到前方,命令其他人按原来的顺序跟上。
第一遍,男人拖着断腿经过三十七步。
第二遍,岩壁上出现一条新的血线。
第三遍,血线变成两条,脚步声却多出一组。
第四遍,回廊上方开始落下细碎矿屑。
第五遍,沈砚看见前方的道路出现了弯折。那不是石壁移动,而是他们每个人的影子被拉向不同方向。
第六遍,矿兽的嘶声从远处传来。
横肉男人哭着求周魁停下,周魁却抬枪抵住他的后脑。
“再一遍。”
沈砚看着牌面。
七次通过,核心牌现。
字迹忽然抖动,像被另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住。红色笔画一根根断开,重新排列。
七十次回响。
周魁脸上的笑僵住。
石苟问:“怎么回事?”
岩壁深处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。
不是七个人。
是七十个人,从七十条看不见的路上同时走来。每一步都与他们刚才的动作相同,拖地、停顿、转身、喘息,甚至横肉男人哭喊时喉咙里的颤音也被复制出来。
横肉男人忽然不哭了。
因为前方的回廊里,传出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:“再一遍。”
周魁后退半步,枪口扫过所有人。“谁在说话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低头看牌面裂纹,终于明白问题在哪里。
回廊没有把死亡当作进度。
它记录的是周魁一次次命令伤者重复同一条错误路线。每一次拒绝停手,都会生成一条新的回响。七次不是目标,而是原本允许的上限;他们把错误重复到了七十次,规则便改写了。
“把人放下。”沈砚说。
周魁抬枪。“你想死?”
“继续走,七十条回响会把整段通道填满。”
“那就让它们填满。”
周魁突然抓住梁雀的衣领,把她推向血线。“她的脚步和你不一样。再来一次,也许能抵消。”
梁雀摔在地上,右脚撞上岩石,疼得脸色发青。沈砚没有思考太久,抬起断铅笔,猛地刺向周魁握枪的手腕。
笔尖扎进手套缝隙。
周魁吃痛松手,枪落地。
下一刻,七十道脚步声同时停下。
死寂里,牌面出现一行更小的字:
主动拒绝一次牺牲,记录为空。
沈砚看见牌面边缘又裂开一道。
空白的地方,浮出一张没有任何文字的轮廓。
而被压在支柱下的横肉男人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。
那声音来自他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