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鸣之下
连续三声震响过后,平原陷入了一种更深的寂静。
风没有停,砂砾仍在栅栏外滚动,可所有声音都像被地面吸了下去。沈砚蹲在核心旁,用掌背贴着石台。石台在震,幅度很小,像一颗埋在地下的心脏正在改变跳动方式。
【警戒模块:检测到低频地脉振动。】
【预计影响范围:当前基址及周边区域。】
【建议关闭外侧通道,避免承重结构同时受力。】
沈砚没有等第二遍确认。他沿着栅栏内侧跑了一圈,把朝西的缺口也用两根木料临时横住。木料是顾岚换来的,他原本准备留作燃料,可此刻没有火比没有栅栏更危险。
地面突然向上一顶。
沈砚的膝盖撞在木桩上,左手撑地,掌心刚结的薄痂被砂砾重新磨开。他咬住牙,没有出声。半秒后,栅栏外传来一阵密集的撞击,碎石像被看不见的手推着,从四面八方滚向基址。
第一块石头撞上木桩,木桩向内弯。
第二块砸断了绳结。
沈砚抓起临时绳索,扑到缺口处。他用肩膀顶住木桩,手指在黑暗里摸索结扣。石头不断敲在小腿上,隔着裤料也能感觉到钝痛。木桩后的砂地正在往下陷,脚底像踩在一层正在融化的壳上。
“别塌,别现在塌。”
他把绳索绕过两根木桩,打了一个不够标准的死结,又把最后一段纤维塞进缝隙。结扣收紧的同时,一块尖石擦过他的小臂,血立即渗出。
下一次震动没有到来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长鸣。
声音不是从空中传来,而是从脚下升起。它没有固定的音调,先像远处巨兽拖着骨头行走,随后变成整片地层互相摩擦的嘶声。沈砚的牙齿跟着发颤,胃里泛起酸意。风标井边的黑石表面出现一圈圈白纹,储水罐上的裂缝则骤然扩大,水从底部渗出。
【灾害识别:骨鸣。】
【城市核心正在尝试重新分配承重。】
【是否转移西北承重柱?预计消耗城市能量20,冷却时间30分钟。】
沈砚看向西北角。那里原本是栅栏最稳的一段,可地面已经出现细密的波纹。若承重柱继续留在那里,下一次震动可能把核心带偏。
他按下确认。
石台下方传出齿轮咬合声。三根灰色柱体从地面升起,柱底拖出深沟,沿着核心边缘向南移动。城市能量从百分之八十五降到百分之六十五,核心表面的蓝光明显暗了下去。
移动不到一半,整块基址猛地向东倾斜。
沈砚翻滚出去,肩膀撞上储物箱。储物箱盖弹开,三块菌饼滚进砂里。他伸手去抓,其中一块被裂缝吞掉,只剩两块沾满灰尘的食物。
“能吃就行。”
他把菌饼塞回衣袋,抬头看向核心。承重柱已经落位,但东侧灰线外的地面正在裂开,裂缝像一张缓慢张大的嘴,朝储水罐方向爬来。
储水罐只剩半罐水。
沈砚冲过去,把罐子拖到核心南侧。罐底摩擦砂地发出刺耳声,裂缝在他身后合拢又张开,差一点咬住他的鞋跟。他用尽全力把罐子推过承重线,自己却被一阵突然翻起的砂浪掀倒。
等他撑起身体时,东侧栅栏已经倒了三根木桩。
骨鸣持续了近十分钟。每一次长鸣间隔都不相同,沈砚只能靠核心的承重提示判断下一步。他没有能力修好栅栏,只能用木箱、碎石和断桩堆出一道临时矮墙。手臂的伤口被砂磨得发麻,肩膀开始肿,呼吸也变得急促。
第七次震动后,声音突然停止。
远处平原传来几声金属断裂的闷响,随后是人声。
“有人吗?我们这边的水线断了!”
“孩子卡在裂缝旁边了!”
沈砚站到西侧矮墙上,借着城市核心微弱的光看见西北方有一团晃动的白光。那不是火,是有人拿着冷光棒。白光旁边站着一个女人,正跪在地上拉扯什么,另一个小小的身影伏在她身后。
沈砚打开区域频道。
“别往东走,东侧裂缝还在活动。沿着我标出的西北缓坡过来,距离基址约二十米。”
女人很快回复:“你是谁?你那边安全吗?”
“不能保证完全安全,但核心还能撑住。你们有伤员?”
“我女儿的腿被石头擦伤,我自己走不了快路。”
沈砚看了看自己脚边。两根木料已经被用掉,绳索也只剩半条。可那团白光正在晃,距离裂缝越来越近。
他打开警戒模块,把西北边界临时改成“允许人员通行”。系统提示会额外消耗三点能量。他犹豫不到两秒,按下确认。
“沿白线走,踩我标过的碎石,不要踩平地。”
女人背起女儿,踉跄着向前。沈砚站在矮墙边,用手电似的核心光给她们指方向。走到一半,小女孩回头看了一眼裂缝,突然哭起来。女人一脚踩偏,膝盖陷进砂里。
沈砚冲出去抓住她的手腕。
砂地正在下沉,他的肩膀被对方的重量扯得生疼。女人死死抱着女孩,三个人连成一条摇晃的线。沈砚把另一只手伸向最近的断桩,手指擦过粗糙木刺,终于扣住了桩头。
“把孩子给我!”
“你先拉我!”
“你松手她会掉下去!”
女人咬住嘴唇,把女孩推向沈砚。小女孩轻得出奇,身上带着尘土和冷汗的味道。沈砚把她夹在臂弯里,另一只手仍抓着断桩,女人则用空出的手撑住地面。
他数到三,猛地往后拖。
三个人一起滚过白线。裂缝在他们身后张开,吞掉一大片砂地,女人的鞋尖只差半掌宽就会被卷进去。
骨鸣没有再次响起。
女人抱住女孩,喘得说不出话。小女孩腿上只有擦伤,女人的右腿却被碎石划开了一道口子。沈砚给她们让出风标井旁的一小块位置,又把剩下的半块菌饼递过去。
女人没有立即接。
“你要什么?”
“先吃。等能说话了,再谈。”
她看了沈砚片刻,接过菌饼,把大半掰给女儿。
“我叫林姨,她叫小禾。”
沈砚点头:“我叫沈砚。”
林姨从湿透的衣袋里摸出一片薄薄的黑色石片。石片边缘有几道白线,像是天然形成的地图。
“骨鸣前,我们的供水线在这里断了。”她指着其中一道白线,“裂缝下面有空腔。不是普通空洞,里面有风,从西南往东北吹。小禾听见过里面有金属响。”
沈砚接过石片,没有立刻相信。
可风标井此时又亮了一下。
【地脉记录补充:西北方向浅层空腔与热流通道相连。】
沈砚抬头。远处,地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响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敲了一下空心的金属。
城市核心的能量只剩百分之六十二,东侧栅栏倒塌,水罐裂缝扩大,三个人暂时挤在半圆形矮墙里。
而风标井给出的方向,正指向那座废弃矿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