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剪辑的夜班
地下服务器室在停车场最深处,门上贴着“设备报废,禁止进入”。沈砚用手电照了照门缝,里面有微弱的绿光,像很多只萤火虫被关在铁柜里。
“第七排,第三柜。”他看着小票,“如果柜子还在,九号磁带应该是当年备份。”
顾南把磁带箱背到肩上。“你脚还能走?”
“能。”
“能走和不影响取证是两回事。”
“那你留下,靠嘴把服务器说开。”
林小满站在门旁,没有参与斗嘴。她听见里面有风扇转动,频率很慢,每转一圈,都带出焦糖味和铁锈味。安禾还在借电,但她的力量越来越弱。
沈砚拆开门边的旧控制盒,找到一条没有接入主板的备用线。他把便携电池接上,门锁只响了一声,随后显示屏跳出日期:2023-11-18。
门开了。
服务器室比控制室小,四周是黑色机柜,中央摆着一张折叠桌。第七排机柜没有编号,只有一串褪色白漆。沈砚拿尺子数到第三柜,打开第一层,里面整齐放着十二盘磁带。
第九盘上没有标签。
顾南刚要伸手,手机弹出平台通知:直播间永久封禁,理由为散播恶意谣言。
他盯着通知看了两秒,把手机递给沈砚。“还能录吗?”
“本地能录。”
“那就继续。”
沈砚把摄像机架在桌上,林小满守着门口。播放机接上电池后,九号磁带没有声音,只有一片过分安静的底噪。沈砚调节音量,低频里逐渐浮出敲击声。
三下,停顿;两下,停顿;三下。
林小满闭上眼。“有人在门里。”
“你确定?”顾南问。
“这不是录音里的声音,是磁带正在重复当时的东西。”
沈砚加快播放。声音变成安禾在喊:“东侧消防门有人!卷帘锁死了!请工程组开门!”
另一个男人说:“把广播关掉。”
安禾:“我已经报警了。”
男人:“电话打不出去,信号屏蔽了。”
“为什么屏蔽?”
没有回答。接着是刺耳摩擦声,仿佛广播线被硬生生拔掉。安禾最后一句话很轻,却清楚得令人发冷。
“如果我出不去,请把值班时间还给我。”
磁带停下。
服务器室所有绿灯同时熄灭。黑暗里,门外响起周启明的声音:“把证据交出来。”
顾南握紧手机。周启明没有带保安,声音却从四面八方传来,显然有人打开了停车场的广播系统。
“你们不知道自己在碰什么。银杉里已经换了投资方,旧事故没有追责必要。安禾的名字也早就从员工档案里删掉了。”
沈砚把磁带塞进防水袋。“他说了。”
“录到了?”
“全录。”
顾南走到门前。“周先生,你刚刚承认安禾的名字被删了。”
“你们的直播号已经没了,谁会听你们?”
“观众不在直播间,证据也不只在直播间。”
他把摄像机里的存储卡取出,递给林小满。“你从通风口出去,沿货运坡道到外面,把卡交给任何能上传的人。”
林小满没有接。“那你们呢?”
“我和沈砚留在这里拖时间。”
“你欠债,不是欠命。”
顾南被她堵得说不出话。周启明开始敲门,门板每震一下,服务器的绿灯就亮一盏。那不是周启明在控制电力,而是安禾在用剩余能源回应。
第七盏灯亮起时,门后传来女人的声音。
“投诉成立。”
所有广播突然切换到同一个频道。安禾的录音从商场每个喇叭里响起,清清楚楚地播放她报警、求救和要求保留记录的过程。停车场外传来汽车急刹声,似乎有人被广播吸引过来。
周启明骂了一句,开始砸门。
沈砚把门锁死,右脚疼得站不直,却仍低头检查存储卡。“顾南,上传窗口只有一次。备用电池撑不了多久。”
顾南打开本地录制页面,面对已经不再连接平台的摄像机,像面对一群看不见的观众。
“各位,如果你们以后看到这段录像,先别相信我的解说。请看时间、听原声、核对排班表。这里不是鬼故事,是有人把一名夜班广播员从记录里删掉了。”
他把九号磁带、排班表、投诉单逐件摆在镜头前,没有剪掉周启明的声音,也没有给安禾配煽情音乐。林小满从通风口钻出去前,把那张B2-17小票放在镜头旁边。
“这张小票是我姐姐留下的。”她说,“她当晚也在银杉里。她不是失踪后才被卷进来,她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。”
话说完,她转身离开。
顾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通风口,问沈砚:“她姐姐到底是谁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把最后一段视频发送到一个离线传输设备上,进度条缓慢前进。
门外的撞击声停了。
周启明也听见了广播里新增的声音。
不是安禾,而是另一个男人,在更远的地方说:“下一班夜勤,已经换人。”
安禾的声音随即覆盖过去。
“投诉对象,未登记的二号商场。”
沈砚抬头。“还有别的地方?”
顾南看着进度条停在百分之九十七,忽然明白安禾从来不只是想替自己讨回名字。她借他们的直播寻找仍在被改写的记录。
服务器室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。最后一盏灯下,九号磁带盒背面浮出一行湿漉漉的字:
“先把我的声音发出去,再去找她。”
门外,新的脚步声停在了服务器室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