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把名额拿回来
沈砚秋醒过来的时候,耳边正响着一阵压低的哭声。
“砚川年纪还小,读不读书有什么要紧?周家那孩子已经十六了,再耽误一年,连记工分都赶不上。把这个名额让出去,周家会记咱们一份情。”
声音尖细,带着灶灰和陈年油烟的味道。沈砚秋睁开眼,先看见房梁上垂着一缕蛛网,接着才看见床边那张长满黄褐色斑点的脸。
女人手里捏着一张折了两道的纸,另一只手按在一个瘦削男孩的肩上。男孩咬着嘴唇,眼圈红得厉害,却不敢把纸抢回来。
“姐……”
这一声很轻,像是怕把屋顶叫塌。
沈砚秋撑着床沿坐起,右肩立刻传来撕裂似的疼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肩头缠着发黄的布条,布上透出一小片血迹。身体记忆像被人粗暴塞进脑子:柳梢坡,沈家,1976年,父亲沈守义,弟弟沈砚川,妹妹沈小禾。眼前这个女人叫周桂兰,是她的继母。
更多记忆在疼痛里浮上来。
原身沈砚秋力气大,性子也硬,干活从不偷懒,却总被周桂兰一句“都是一家人”哄去替周家还工分。她发脾气时人人都怕,真正要紧的账目和东西却从不让她碰。至于沈砚川这张秋季入学通知,昨晚周桂兰说是队里弄错了,今天一早便要送给外村亲戚。
沈砚秋看着那张纸,伸手:“给我。”
周桂兰没料到她会醒得这样快,手一缩:“你伤着呢,管这些做什么?”
“我说,给我。”
屋里忽然静了。
沈守义坐在门槛旁,手里攥着一只缺口搪瓷缸。他抬了抬眼,嘴唇动了一下,还是没说话。沈小禾从灶边探出半张脸,手里捏着一根烧黑的柴枝。
周桂兰冷笑:“你弟弟读书的名额是队里发的,又不是你的。周家愿意拿两袋红薯换,咱们家眼下缺粮,你能拿什么养活他?”
“谁说要换?”沈砚秋掀开被子下地,“名额通知上写的是沈砚川,还是写的周家?”
她脚刚落地,膝盖便软了一下。肩伤连着半边背发麻,胃里空得发紧。可她没有坐回去,只扶住桌角站稳,伸手从周桂兰手里抽走那张纸。
纸上盖着柳梢坡生产队的红章,姓名一栏清清楚楚写着沈砚川。
周桂兰扑过来抢:“你这死丫头,伤没好就要发疯!”
沈砚秋侧身避开,顺手把纸塞进衣襟。周桂兰扑了个空,撞翻板凳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去队部。”沈砚秋看向父亲,“把工分账和入学登记一起拿出来。”
沈守义脸色发白:“砚秋,都是一家人,别闹到外头去。”
“正因为是一家人,才得把账算明白。”她盯着周桂兰,“要是算出来我弟弟的工分真不够,名额我亲手退。要是够了,谁动的手,谁还回来。”
周桂兰骂骂咧咧地跟在后面,一路把“疯了”“没良心”挂在嘴边。沈砚秋没回头。她能感觉到肩膀一下一下跳痛,脚底踩过碎石时,身体本能地想避开,可她强迫自己走得稳。
柳梢坡队部就在晒谷场旁边,几张木桌拼起来,墙上挂着半旧的工分牌。秋风卷着谷壳打在脸上,十几个刚收工的社员抬头看过来。
队长韩大山正在核一摞记分本,见沈砚秋直冲过来,眉头先皱起来:“你伤成这样,不在家躺着,跑队部干什么?”
“查名额,也查账。”
她把通知纸拍在桌上:“有人说我弟弟的名额要让给周家,还说我们家没工分。请队长当着大家的面核对。”
周桂兰赶紧挤到桌边:“她脑子撞坏了!周家愿意帮咱们渡难关,哪是抢名额?”
“换,不是帮。”沈砚秋纠正,“两袋红薯换一个入学名额,队里允许吗?”
围观的人立刻低声议论起来。韩大山抬手压住声音:“先核账。沈砚川的记分牌呢?”
周桂兰眼神闪了一下:“他小孩子,哪记得清?”
沈砚秋转身走到晒谷场边,盯住一排木牌。她不懂这个时代所有规矩,却记得原身干活时总把弟弟带在身边。果然,在一块歪斜的木牌背面,她看见了用铅笔写下的日期和项目:割麦三天,挑水两天,晒谷一天。
“这是谁写的?”她问。
一个戴蓝布头巾的妇女站出来:“我写的。砚川那几天跟我家二柱一起挑水,队里记了六分,不是四分。”
韩大山翻开总账,脸色慢慢沉下来:“这里确实只记了四分。”
“少记的两分去哪儿了?”
沈砚秋问得平静,周桂兰却猛地拍桌:“小孩子干活磨蹭,扣两分怎么了?”
“你刚才不是说他没干活吗?”
一句话堵得周桂兰面皮发红。
韩大山又往后翻,发现沈砚秋自己的工分也少了三分,项目旁边盖着一个模糊的“代领”印记。沈砚秋盯着那两个字,脑中闪过原身肩扛粪桶、周桂兰站在树下喊她替周家补工的画面。
她笑了一声,笑意却冷:“代领也得本人签字。谁替我领的?”
没有人回答。
顾行舟站在队部外的树荫下,手里抱着一摞旧表格。他看了看账本,又看了看沈砚秋,眼神停得比旁人久一些。
韩大山用手指敲了敲桌面:“周桂兰,入学名额先不动。沈砚川按原登记报到,少记的工分今天补回去。至于代领的三分,下午把经手人找来。”
周桂兰脸色难看:“队长,这不是——”
“队里的账,不能靠吵。”韩大山打断她,“谁有异议,拿证据来。”
沈砚秋把通知纸收好,转身时肩膀撞到桌角,疼得眼前一黑。沈砚川连忙扶住她:“姐,你流血了。”
她低头一看,布条边缘已经洇红。
“能走。”她对弟弟说,“明天去学校报到,别迟到。”
队部外,周有财从人群后面走出来。他比周桂兰高半个头,手上沾着仓房的黑灰,脸上没有笑。
“砚秋,你从前可没这么多话。”
“从前我眼瞎。”沈砚秋看着他,“现在看清了。”
周有财压低声音:“账面上的事,闹大了对谁都不好。”
“那就别把手伸进我家。”
她拉着沈砚川往回走,走出十几步才听见身后传来一句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沈砚秋没有回头。她的肩伤在发热,肚子饿得像被拧紧,手里只有一张暂时保住的入学通知,家里也没有多余的粮食。
可她知道,第一步已经走出去了。
这一回,谁也别想拿她弟弟的前程去填别人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