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大姐大在柳梢坡开荒

仓房里的缺口

第二天清晨,沈砚秋先把沈砚川送到队部集合点。

弟弟背着补丁书包,走两步就回头一次,像是担心她会被周桂兰锁回屋里。沈砚秋站在路口冲他挥手:“照通知上的时间报到,别替家里省那一顿饭。”

沈砚川抿着嘴:“姐,你也别和人打架。”

“我尽量。”

“尽量是什么意思?”

“意思是别人不惹我,我也不主动追。”

沈砚川想了想,觉得这话颇有道理,终于转身跑远。

沈砚秋回到南沟参加挑粪。她把算盘和一小截铅笔藏在腰间的布袋里,每挑完一担,便在纸上记下时间和数量。肩伤还在疼,她却没有像从前那样闷头硬撑,而是调整扁担位置,让重量落在背部。

上午收工时,顾行舟忽然从仓房方向走来。

“沈同志,听说你昨晚从家里拿了队里的铁锹?”

他的声音温和,周围几个人却很快停了动作。

沈砚秋把扁担放下:“哪把?”

“仓房少了一把窄口铁锹。有人看见你夜里在北坡附近。”

“谁看见?”

顾行舟没有立刻回答,只把手里的登记表翻开:“我只是来问清楚。现在队里物资紧,少一件工具,影响春渠复修。”

“现在是秋天。”沈砚秋看着表,“你拿春渠来压我?”

旁边有人低声笑了一下,顾行舟的脸色没变。

“你若没拿,去仓房对照一下就知道。”

沈砚秋把布袋解下来,倒出铅笔、纸片和一只破线团。没有铁锹。

“我没拿。”

“纸上没有。”顾行舟说,“但仓房记录显示,昨晚有人领走一把窄口铁锹,领用人一栏写着你的名字。”

沈砚秋接过登记表。纸上那三个字乍看像她的笔迹,末尾的“秋”却多了一道勾。原身写字收笔很利,她自己的字虽然模仿得像,最后一笔总会向下压。

“这不是我写的。”

“记录不能凭感觉推翻。”

“那就凭全部记录。”沈砚秋指向表格上方,“领用时间写的是去年三月十七,归还时间空着。可你刚才说是昨晚少的。到底是哪一条是真的?”

顾行舟眼神微微一动。

队长韩大山被人叫过来。他看完表格,先瞪顾行舟:“仓房记录不是你在管吗?”

“我只是代支书整理。”顾行舟说,“原本的记录不完整。”

“记录不完整,话倒说得挺完整。”沈砚秋把表格折好,“既然要查,就查到头。把今年春季北坡灌渠的工分表、仓房领用表和修渠名单一块拿来。”

韩大山皱眉:“查那些干什么?”

“因为他刚才说少一把铁锹会影响春渠。那我想知道,春渠为什么没修好。”

晒场上的风突然停了一下。

周有财从仓房门口露出脸:“北坡荒地本来就缺水,年年修,年年塌,没什么好查的。”

沈砚秋转头:“你负责水口?”

“帮队里看着。”

“那更该查。”

周有财脸上的笑消失了。

韩大山不愿在众人面前拖太久,只好让顾行舟把旧表格取来。几张纸被摊在桌上,边角卷得厉害。沈砚秋先看修渠名单,春季参加北坡清淤的有二十七人,其中十一个人的工分记录相同,都是两天、每人六分。

她又看仓房领用表。铁锹领出十五把,木楔二十根,麻绳三捆。归还记录只有铁锹九把,木楔十一根,麻绳一捆。

“剩下的呢?”她问。

顾行舟答:“表上没有。”

“那春渠为什么只清了半段?”

韩大山抬起头。

沈砚秋用铅笔沿着名单往下划:“这里写着二十七个人干了两天,工分共一百六十二。可是北坡渠只清出三十丈,按工具和人数,不可能只剩这点。”

“你不是说你没读过这些表?”顾行舟问。

“我没读过,不代表我不会数。”

她把纸片拿出来,按日期排列在桌上。纸片上是她今天和前一天记录的挑粪数量。每一项后面都写着时间、位置和实际完成量。

“账目最怕模糊。谁干了什么,什么时候干,领了什么,用到哪里,都得对得上。”

顾行舟盯着那几行字,忽然问:“你以前为什么不记?”

沈砚秋看他一眼:“以前有人告诉我,记账是男人的事。”

“现在呢?”

“现在我不听那个人的。”

韩大山越看越沉。周有财走过来,伸手就要把表格收走:“这都是旧账,早过了。”

沈砚秋压住纸角:“旧账能解释今天为什么少工具。你拿走干什么?”

周有财的手停在半空。

“你一个丫头片子,懂什么叫队里的安排?”

“我不懂安排,只懂东西少了,账上得有去处。”

顾行舟这回没有站在周有财那边。他将另一张领用单抽出来:“这里有一笔三月十九日的木楔领用,领用人签名是周有财,但数量栏被涂过。”

周有财猛地转头:“你翻我签的单?”

“我在整理仓房。”顾行舟平静地说,“谁的都要看。”

两人第一次正面撞上,周围人安静得只剩纸张摩擦声。

沈砚秋注意到,顾行舟的手指在桌边轻敲,敲的是三短一长。那不是紧张,更像是在计算。

这个人到底想查什么?

她还没想明白,顾行舟忽然把一把钥匙放到桌上:“仓房今天下午开门。你若愿意,和我一起核一遍。”

“为什么找我?”

“因为你不怕得罪人。”

“你怕?”

“我怕账不对。”

回答滴水不漏。

沈砚秋收起自己的纸片:“可以。但有两个条件。第一,所有表格当着队长的面看。第二,查出东西之后,不能只把责任推给一个人,先看谁从中得了好处。”

顾行舟看着她,像第一次真正认识她。

“成交。”

下午,他们进了仓房。

仓房里有谷壳、霉味和旧麻袋的气息。顾行舟点了一盏煤油灯,沈砚秋蹲在角落,一件件数工具。少掉的九把铁锹里,有三把被记作“损坏”,却没有损坏登记;少掉的九根木楔,在领用表上分成了三笔,每笔都写着“北坡临时加固”。

沈砚秋摸了摸麻袋底部,指尖沾上一层湿泥。

“北坡哪里需要这么多木楔?”

顾行舟说:“上游水口。”

“你去过?”

“今年春天去过一次。”

“那你知道渠不是塌了,是有人把泥推回去的?”

顾行舟沉默片刻:“我看见过新土。”

“为什么不说?”

“没有证据。”

沈砚秋站起身,肩膀一阵发麻。她看着面前这个温和得近乎没有脾气的知青,忽然觉得他身上也有一道门,门后藏着没说完的事。

“那现在呢?”她问。

顾行舟将煤油灯往旧账本旁边挪了挪:“现在有你。”

仓房外,周有财的脚步声停在门口。

灯火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谁都没有先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