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账本摊到队会上
北坡的夜比想象中长。
沈砚秋用回响筹码换出一把短柄撬杠和一枚粗糙的木楔。筹码不够,木楔边缘还带着毛刺。她把木楔塞给沈砚川:“将就用,别碰尖口。”
“姐,你呢?”
“我用撬杠。”
她没说自己的手已经在抖。
顾行舟把煤油灯挂上树枝,照白天的记录给众人分派位置。周有财站在上游冷眼看着,两个年轻人挡住水口。
“再动一下,明天我就报你们私改渠口。”
沈砚秋把撬杠插进石缝:“你报之前,先把春季木楔的领用数补全。”
周有财脸色发青:“几张废纸就想给我定罪?”
“我不定罪,我把纸交给队里。”
她压下撬杠,石头松动一寸,冷水从缝中冲出。旁人立刻打入木楔,沈砚川跟着敲击,沈小禾把碎泥装进筐里。顾行舟不参与争吵,只记录时间和每块石头挪动的位置。
两个小时后,第一道堵塞打开,细水终于沿旧渠下行。渠底还有三处塌方,这点水天亮前未必能浸到荒地,但周有财再想封堵,就得当着十几个人的面动手。
“收工,天亮去队部。”
众人下坡时,沈砚秋回头看见周有财仍站在水口旁,盯着那道细细的水线。
第二天一早,周桂兰堵在院门口,手里拎着沈砚秋藏在衣物底下的耐旱豆种。包口已被拆开,少了三颗。
“谁动的?”沈砚秋问。
“家里的东西,人人能用。北坡又浇不上水,拿去给周家亲戚换粮才正经。”
周桂兰随手一甩,沈小禾忙去接,仍有两颗滚进泥里。沈砚秋捡起豆子,指尖沾满湿土。
“这是我劳动换来的。长辈也得先问。”
周桂兰抬手要打沈小禾,沈砚秋一步挡住妹妹,扣紧她的手腕:“再动她一下,我就带你去队部说清楚。”
沈守义从屋里出来,望着地上的豆子,第一次没有劝女儿退让:“桂兰,别拿孩子的东西。”
周桂兰怔住,挣开手骂道:“你们等着!”随后跑去找周有财。
豆种还剩十颗。沈砚秋把缺少的三颗、时间和经手人写在纸上。
沈小禾小声问:“姐,豆子也要记账?”
“越小的东西,越有人觉得不值得记。”
午后,队部在晒谷场开临时会议。韩大山、罗成林、顾行舟和十几名社员坐在一边,周有财带着亲族站在另一边。周桂兰一口气告了“私改水口”“偷拿种子”和“煽动队员”,说得声泪俱下。
沈砚秋等她说完,将春季灌渠工分表、仓房领用记录和昨夜劳动记录摊上桌。
“旧渠是队里登记的北坡灌渠。春季二十七人清淤,领出铁锹十五把、木楔二十根,归还时少了九把铁锹、九根木楔和两捆麻绳。昨夜我们又找到旧木桩和三块新搬的青石。请队长派人查现场,不必只听我说。”
韩大山翻着记录,神色渐沉。
周有财冷笑:“渠是你们私自挖开的,谁知道石头是不是你们放的?”
顾行舟把纸放到桌上:“这是逐时劳动记录。原稿在我这里。昨夜戌时至亥时,你一直守在上游,三个人可以作证。”
“你帮她?”周有财猛地看向他。
“我帮账。”
罗成林指着仓房记录:“木楔由周有财签领,数量栏被涂过。能确认原数吗?”
“能。纸背留有压痕,我用铅笔拓过,原来是二十,不是十一。”
人群顿时骚动。周有财退了半步:“旧记录不能证明水口是我堵的。”
“所以我没说是你。”沈砚秋看着他,“我只问,领料的人如何处置材料,掌水口的人为何没发现新石头。”
她又把布包放上桌:“种子是我个人劳动换来的。周桂兰擅自拿走三颗,余下十颗在这里。”
队伍后方,沈守义终于上前:“我能证明,是桂兰今早从柜底拿的。”
周桂兰瞪他:“你也跟着她闹?”
“砚川的名额、砚秋的工分已经够乱,种子不能再乱。”
父亲声音不大,却第一次没有躲。沈砚秋胸口像被轻轻撞了一下。
韩大山沉默片刻,拍板道:“队里复查北坡旧渠。昨夜劳动按登记记入秋季工分,复查前任何人不得封堵水口。种子归沈砚秋保管,谁再动,按损坏个人财物处理。”
罗成林接着说:“仓房旧账封存,由顾行舟协助核对。周有财暂时不得单独经手北坡材料。”
这不是彻底的胜利。周有财仍在队里,北坡也没有足够的水,沈砚川明天还得正式报到。但至少账本已经摊到阳光下。
散会后,顾行舟在桌边收纸:“很多人吃亏时只会骂,不会留证据。”
“我以前也不会。”
“现在为什么会?”
沈砚秋系紧豆种布袋:“因为我不想再让家里人靠运气活着。”
顾行舟看向她潦草包扎的手掌:“你的伤该看。”
“看了能长出水渠?”
“不能,但能让你明天继续拿铁锹。”
他的语气温和,眼里却有算计、防备,还有一点她看不明白的认真。
“明天去不去北坡?”她问。
“去。先查账,再看水。”
沈砚秋转身走向北坡。夕阳下,细水沿旧渠缓慢前进,离第一块干裂田土仍有很远。
保住名额只是开始,打开水口也只是开始。真正要从这里活下来的,是一家人,也是她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