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盘响了一声
沈砚秋回到家时,周桂兰已经把门闩插上了。
不是防贼,是防她。
沈砚秋看了一眼门闩,抬脚踢开。木头在门框上撞出一声脆响,屋里立刻传来沈小禾的惊呼。
“姐,你慢点。”
“我已经很慢了。”
她把肩上的旧布袋放到桌上,里面只有半块窝头和一把缺齿的梳子。沈砚川跟在后面,怀里护着入学通知,像护着一块刚捡回来的瓦片。
周桂兰坐在灶前剥豆子,头也不抬:“队长说名额暂时不动,没说家里的粮也给你们吃。今天的饭,各人自己想办法。”
沈砚秋看向锅里。锅底没有水,只有几片发蔫的菜叶贴着铁壁。
沈守义从外头进来,手里提着两根湿柴,听见这话后脚步顿了顿。他把柴放下,低声说:“桂兰,孩子们都饿着。”
“谁不饿?”周桂兰把豆壳往地上一摔,“那也不能把家底掏空。”
沈砚秋没和她争。她转身掀开米缸,缸底露出薄薄一层糠。柜子里有三块红薯,颜色发青。她把红薯拿出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这三块够四个人吃。”
周桂兰立刻伸手:“那是给周家送的。”
沈砚秋避开她:“送之前先做熟。谁饿谁吃。”
她把红薯切成片,放进锅里加水。周桂兰气得站起来,却被沈砚秋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一眼没提高声音,反而比骂人更有压力。
“你再动锅,我就把锅端到队部,让大家评评理。”
周桂兰嘴唇抖了抖,终究没伸手。
晚饭只有一锅清水红薯。沈砚川吃得很慢,每咽一口都要先看沈砚秋。她把自己那份推给他:“明天报到,得走三里路。”
“姐,你也吃。”
“我吃过了。”
沈小禾小声说:“你今天只吃了半个窝头。”
沈砚秋顿了一下,伸手把妹妹碗里的红薯片夹走一半,又放回去:“小孩子记性太好,不讨喜。”
沈小禾终于笑了,笑完又赶紧低下头。
夜里,沈砚秋睡不着。
不是因为床板硌人,而是因为右肩的疼已经从刺痛变成闷胀。她坐到窗边,借着月光打量这间屋子。墙角堆着旧农具,门后挂着一只破布袋,布袋里露出几根算盘珠子的红线。
她把东西倒出来,发现那是一把乌木算盘。算珠磨得发亮,梁上刻着一道浅浅的裂纹。原身的记忆里,算盘是爷爷留下的,周桂兰嫌它碍地方,叫她拿去劈柴,她一直舍不得。
沈砚秋抹去算盘上的灰,顺手拨了两下。
啪,啪。
声音很轻。
她忽然想起白天队部的账。原身确实记得每次干了什么活,却从来没有自己保存过记录。那些工分被人一句“代领”拿走,连她都说不清。
沈砚秋找出一截铅笔,在旧报纸背面写下日期、地点和项目。
九月三日,柳梢坡南沟,挑粪,六担,三小时,实际完成。
写完,她又在算盘上拨出六个珠子。
屋外起了风,窗纸发出沙沙声。沈砚秋正要把算盘放回去,忽然听见一声细响。
咔。
不是珠子撞梁的声音,而像一枚小石子落进空碗。
算盘裂纹里浮出一点暗红的光,转瞬凝成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灰白珠子,卡在算珠下方。
沈砚秋伸手捏起它。
一道并不属于声音的念头在她脑中掠过:一份回响,可换初级种子或简易工具。
她没有立刻相信。安保训练教过她,越是看起来能救命的东西,越要先确认代价。
她把珠子放在掌心,闭上眼。下一刻,眼前像被黑色水面擦亮,出现一小块方正的土地。土地颜色深得近乎发黑,边缘有一口浅井,井水清得能看见底部细沙。
她的手一抖,画面消失。
再集中精神,那片土地又出现了。井边立着一块模糊木牌,上面只有两个选择:耐旱豆种,三颗;窄口铁锹,一把。
沈砚秋先选豆种。
灰白珠子在掌心发热,随即轻轻一震,少了大半。黑土里冒出一个纸包,纸包边写着“柳梢坡北坡试种”。她接着选铁锹,珠子只剩一缕暗色,画面便像断电一样熄灭。
再拨算盘,没有反应。
沈砚秋盯着空掉的裂纹,明白了三件事:回响来自真实劳动;她记录得不清楚,能力就不会触发;兑换需要积累,绝不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。
她从空间里取出纸包和铁锹。铁锹只有巴掌长,木柄粗糙,锋口却很利。纸包里的豆种不过十几颗,远远不够全家吃,更不能拿去换钱。
可它们是真的。
沈砚秋把种子重新收好,走到院中。夜色里,北坡像一团伏着的黑影。她记得那边有旧渠,只是干了多年,没人愿意再清。
一把小铁锹,几颗种子,解决不了眼前的饥饿,却能让她有个起点。
肩膀突然抽痛,她扶住墙,额头冒出冷汗。今天在队部站了半天,又走了来回三里路,身体已经在提醒她不能逞强。
沈砚秋从井边打了一瓢凉水,擦掉掌心的泥。
“先活下来,再讲翻身。”她对自己说。
屋里传来沈砚川的咳嗽声。她回头,看见弟弟半坐在门边,怀里还抱着那张入学通知。
“姐,你在和谁说话?”
“和算盘。”
“算盘会说话?”
“它说你明天要是迟到,自己走回来。”
沈砚川认真点头:“我一定早到。”
沈砚秋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她把小铁锹藏进床板下,又将纸包压在衣物最底层。窗外的风吹过北坡,干裂的渠口在黑暗里像一道没有合拢的伤口。
明天,她要去那里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