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坡一夜清淤
第三天,柳梢坡没有下雨。
清晨的井水比前一日低了半指,生产队把最后两担水送去保住南田,北坡荒地则被从分水名单里划掉。韩大山在晒谷场宣布,北坡今年不再安排灌溉,愿意自己挑水的,工具和工分都不另算。
人群很快散了。
沈砚秋站在名单前,手指压住那张薄纸。她想起昨晚仓房里的木楔和顾行舟说过的“新土”,也想起空间里那包耐旱豆种。豆种能不能活,她不知道;但如果连水都没有,连试的机会都没有。
“北坡的旧渠还能通。”她说。
韩大山正在收印章:“那渠塌了三年。”
“塌的是中段,上游水口还有水。”
“你看见了?”
“我看见过渠边的湿泥。”
周有财在旁边嗤了一声:“湿泥算什么?夜里露水也能湿。沈砚秋,你刚拿回弟弟的名额,就想拿队里的水,胃口未免太大。”
沈砚秋转身看他:“我不要队里的水。我只要按劳动分配。”
她把旧账复印似的抄录纸摊在桌上:“春季清淤的人数、工具和木楔都对不上。既然有人领过材料,就说明队里承认这条渠。现在把它判死,不是没水,是有人不想让它通。”
周有财脸色一沉:“你少血口喷人。”
“我说的是账,不是你。”
韩大山把纸拿起来看了许久。北坡确实是队里的荒地,若能引水,秋后也许还能种一茬豆子。可眼下没人愿意承担失败。
顾行舟从仓房方向走来:“我可以去看水口。”
沈砚秋回头:“你不是怕没有证据?”
“所以现在去找。”
两人带着沈砚川和沈小禾走向北坡。沈砚川本来要去学校,沈砚秋让他先把书包送回家,再来帮忙搬土。弟弟有些犹豫:“队里不给工分。”
“记在我的劳动记录里。”
“那你会不会累?”
“会。”沈砚秋把小铁锹塞给他,“累不等于不能做。”
北坡比她记忆里更荒。草根被太阳晒成灰黄,裂开的泥沟像一排细小的牙。旧渠从山腰斜下去,渠壁塌了一半,淤泥里长着拳头大的杂草。
顾行舟蹲在上游水口,用木棍拨开一片枯叶,露出一排横着嵌进泥里的木桩。
“这不是自然塌的。”他说。
木桩排列得很整齐,木桩之间塞着湿泥和碎石,像有人临时修了一道闸。
沈砚秋没有立刻动手。她沿着水口周围看了一圈,发现左侧有新鲜脚印,鞋底纹路很深,旁边还掉着一小片蓝布。
“有人昨天来过。”
顾行舟拿起蓝布看了看:“仓房搬麻袋的人常穿这种布鞋。”
“只凭布不能指认。”
“你倒比我谨慎。”
“我只是知道,污蔑别人和被别人污蔑一样麻烦。”
他们决定先清中段,再拆水口。沈砚秋让沈砚川和沈小禾把浅泥装进筐里,自己用空间兑换出的窄口铁锹挖渠边硬土。铁锹比普通农具锋利,第一下便切进泥层,沈砚秋手腕一震,肩伤跟着抽痛。
她停了片刻,把发麻的手指握紧。
“姐,换我。”沈砚川说。
“你挖软泥。”
“我也能挖硬的。”
“能,但我不让。”
沈砚川不服地撇嘴,还是蹲到另一边。
太阳升高后,几户住在坡脚的邻居陆续过来。有人为了看热闹,有人是真想试试能不能种豆。沈砚秋没有喊口号,只把任务分成几段:男人搬石块,女人清杂草,孩子装泥,顾行舟记录每个人的时间和数量。
“你把他当记分员了?”一个妇女问。
沈砚秋指了指顾行舟:“他自己说怕账不清。”
顾行舟抬眼:“我记。”
到午后,渠身终于露出一条黑色湿线。沈砚秋蹲下去,用手指扒开泥,水珠从土里慢慢渗出来。她把今天的劳动项目、位置、人数和数量写在纸上,又在算盘上拨动对应的珠子。
这一次,算盘没有立刻发热。
她皱了皱眉,把“北坡旧渠,中段清淤,十一人,四个时辰”补上,甚至写了“未通水”。
咔。
一颗灰白筹码落入裂纹。
沈砚秋把筹码握在掌心,没有急着兑换。她需要的是更长的木楔和能撬开水口的工具,可现在只有一颗。
天快黑时,渠中终于有了一股细流。
众人发出欢呼。沈小禾踩着泥水跑过来,鞋袜全湿了:“姐,水真的来了!”
沈砚秋刚要说话,上游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水流停了。
他们赶到水口,只见原本被挖开的泥又塌下来一大片,横木桩被人从另一侧顶住。顾行舟提灯照过去,水口外侧多了两块新搬来的青石。
周有财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:“都说了北坡没水,折腾什么?”
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人,手里各提着扁担。
沈砚秋握紧铁锹:“你来得真快。”
“队里不许私自改水口。”
“队里有谁说过?”
“我负责水口。”
“你负责,不等于你私有。”
周有财往前一步:“你要是再动,出了事你担得起?”
肩膀的疼痛一阵阵上涌,沈砚秋的手掌已经磨出血泡。她看着水口里被堵住的细流,又看了看身后那些累了一天、却不敢和周有财硬碰硬的人。
她把铁锹插进泥里,转身对顾行舟说:“把今天的名单和记录收好。”
顾行舟问: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今晚把水口打开。”
“韩队长没批准。”
“那就让他明早看见结果。”
她从衣襟里摸出那颗回响筹码。筹码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灰光。沈砚秋想起空间里那块黑土、那口井,还有纸包里等着入土的豆种。
她不能靠一颗筹码把整条渠变出来,但可以换一件趁手的工具。
“今晚不算工分。”她对众人说,“愿意留下的,明早一起去队部登记;不愿意的,现在回家。”
没有人立刻回答。
沈砚川第一个走到她身边:“我留下。”
沈小禾也挪过来,紧紧抓住她的衣角。
接着,坡脚那户人家的男人把扁担放下:“我也留下。”
顾行舟看了看周有财,又看向沈砚秋:“我记账。”
沈砚秋握住铁锹柄,掌心的血泡被压破,温热的血顺着木柄往下流。
“那就干活。”
夜色压在北坡上,远处柳梢坡的灯一盏盏亮起来。她不知道水口后面还有多少石头,也不知道明早队里会不会认这笔劳动。
但至少今晚,水没有彻底死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