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坊不要神童
唐应简进聚页坊的时候,门边正贴一张招人的纸。
一日,二十四文。
他看了两遍,第三遍还没看完,柜后的掌柜便开口了:“小郎君,不是招人来念价钱。”
“我来做。”
“会什么?”
“认字。”
掌柜抬眼看他,忽然笑了一下:“唐家的神童?”
唐应简听到“神童”二字,便知道今天的二十四文不太好挣。
他穿到这里已有五日。
原身十五岁,小时候会背几篇文章,给人看一页,遮起来还能接着念。乡人夸得热闹,父亲便当真觉得家里出了个了不得的儿子。后来书买不起,老师请不起,大家再叫神童,尾音里就多了一点别的味道。
病好以后,他从街东走到街西,听见三回。
一回问神童为何买最便宜的菜,一回问神童能否替人寻鸡,剩下一回只是招呼他让路。
最后那回最像个人。
“识字就行,不必称神童。”唐应简说。
掌柜叫侯彦成。他将手里一叠印样放下,指着旁边的原稿:“是校这个。先对一遍,有少字、错字、颠倒的地方,用纸签标出来。日落前做完,再由我验,合用便给二十四文。”
唐应简没有马上伸手。
“若只做一半呢?”
“做多少合用的,算多少。”
“若我做错了?”
“错处多,便不能算合用。”
侯掌柜停了一下,看他仍老老实实站着,才补道:“你不必先赔我银子。可别以为我听过你小时候的名声,就会付一份白工钱。”
唐应简放下背上的竹书箱。
“那劳烦先让我试一张。”
这个箱子是父亲编的,旧竹篾磨得发亮。上面装书,下面另隔了一小格,原先放水囊和饭包。今日只有两块冷饼,母亲用布包着,塞在一角。
他把箱子靠在自己脚边,才在桌前坐下。
原稿是一本乡里人写的《桥东旧闻》,记着谁家修桥,谁家办渡,夹杂几段逢年过节的小故事。字不算好,有几个地方墨晕开了,挤得像赶集的人。
他从头看了一遍,将纸递回去。
侯掌柜没接:“看仔细些。”
“看过了。”
掌柜抿起嘴,显然不太喜欢这句像在卖弄的话。
唐应简却也没法解释。
前世做展馆讲解时,他练过背词,最快也得反复几遍。如今这身子的脑子像是换了个存法,眼睛才看清,整行字便留在了脑子里,连那一处被墨挤歪的撇都在。
当然,看不清的仍看不清。
他指了指稿中一团墨,问:“这是‘石孝先’,还是‘石考先’?”
侯掌柜将纸移近,确认道:“孝先。石家老三。”
“那这里能不能劳您写清一点?”
掌柜看了他一眼,提笔在旁边小小补上,才把印样推过去。
唐应简低头,指尖从纸边慢慢移过。
“这一处印成石教先了。后头寄书,原稿是三册,这里是二册。还有末句,‘桥东’的东字漏了。”
他说一处,侯掌柜便照原稿看一处。
看完三处,掌柜没出声,将另一张稿纸拿了过来。
这一张没有糊墨。
唐应简仍看一遍,再对印样,挑出上下两行互换了顺序。等他把原来的句子念出来,柜子后头一个正在挑纸的妇人也放下活,往这边看。
“哥哥,倒像真的会。”
侯掌柜咳了一声:“会便做。总比光会叫人神童好。”
他把试过的两页放回去,又将其余十四页端过来,合成一叠,摆在唐应简右手边。
“这一组十六页,别混。秋芹,你给他拿些签纸。”
妇人应了一声,送来一小把裁窄的纸片。她叫侯秋芹,手指上沾着淡淡的墨,放纸时顺手把唐应简肘边一只水碗推远了些。
“这里不喝水,渴了起身去。印样弄湿了,晾也晾不回原样。”
唐应简点头,把冷饼也留在箱子里,没有边吃边翻。
他先将整组稿纸逐页翻过,认清每页的起句,再按次序放好。刚重新拿起第三页,梁上忽然响了一声。
喵。
他手指停了。
一只灰狸猫蹲在横梁上,低头往桌面看。猫很瘦,脖子下面却有一圈白毛,尾尖像少了一小撮,垂下来时,一下一下轻轻晃着。
唐应简怔了一会儿。
侯秋芹抬头:“又来了。后巷那只,逮鼠还行,就是爱来屋里瞧热闹。”
她拿起空纸卷,朝上挥了挥。
猫不动。
唐应简不知怎么,轻轻在桌边敲了两下,停一息,又敲一下。
灰狸猫的耳朵转过来。
它看着他,眼睛亮得让他心口忽然一紧。
紧接着,猫跳下来了。
不是跳到地上,是跳到了那十六页稿纸旁。尾巴一扫,刚摆齐的一半纸便滑下桌沿,扑簌簌撒了一地。
侯掌柜倒吸一口气。
唐应简已先弯下腰,伸手把最靠近水碗的一页接住。灰狸猫还往他袖口里钻,他一边用手肘挡着,一边赶紧把地上的纸拢起来。
“我收,我收。”
他把纸一页页排回去,没看见页码的地方也照方才目光扫过的起句往下接。排到最后一页,他再从头核了一遍,才将整叠推回桌里。
侯掌柜捏起两页看了看,原本皱着的眉慢慢松开了。
“这回不扣。”
唐应简还没松气,掌柜又指了指猫。
“再来一回,我请它出去,也请你出去。”
灰狸猫蹲在他的鞋面上,抬头叫了一声。
唐应简低下眼,望着那圈白毛,轻声道:“你先别说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