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童也要算纸钱
第三日天刚亮,唐应简就到了聚页坊。
今日还要上塾。他记着先生说过的时辰,没打算在门口摆一整日,只求早市这会儿有人肯停一步。
侯彦成先拿过小册子,翻了两下。
“是昨日那只?”
“是它。”
书箱下格传来一声叫。
侯掌柜往下一看,半两从开口处伸着脑袋,正盯着他的袍角。
“你倒会做,画一只,还带一只来验真假。”
唐应简笑着说猫不上桌。侯掌柜让他在门外墙边借个小凳,只把册子放稳,不挡门、不招呼人往屋里挤。他便将竹箱靠在自己腿边,猫留在透风的下格,想出来时可从面前的开口钻出。
头一个停下的孩子,看完猫扑木珠,伸手便要抓。
唐应简托住册脊,教他松开拇指,慢慢翻。孩子试出会动,高兴得喊祖母过来看,听见要十二文,却没再张口讨买。
老妇人牵起孩子,说看看便好。
唐应简没有堵住她的路,又翻一次给孩子看,才将册子收回。
父亲那句话,到这时才有些分量。
自己做得费力,并不能叫谁非买不可。
接连几个人来看,都说有趣,却只是有趣。眼看日头渐起,唐应简开始盘算,待会儿得先送半两回家,再去塾里,路上不能耽误。
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接住他刚要收起的册子。
那只手指节粗大,指甲边有洗不干净的墨色。
“我看一遍。”
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袖口用细带束着。他没像孩子那样急着翻,先看纸边,又看夹脊,最后才从头翻过十六页。
猫扑了四回。
“这几张线落得挺齐。”
唐应简说自己先在木片上试过,照着画的。男人又将其中两页分开,指给他看:这里墨下得厚,受了潮容易贴住,下回要留心。
侯秋芹出门取东西,见他站着,笑问:“裘师傅也看这个?”
“给我家那小的看。他整日说我刻的字不会跑,今日让猫跑给他看。”
男人从钱袋里取出十二文,数到唐应简掌心。
唐应简先没把手合上。
“只有一本。纸不能泡水,翻的时候捏浅一些。散了可以拿来,我替您重新束。”
裘石安说知道,临走又回头看了眼书箱里的真猫。
“怎么尾巴也少一撮?”
“照着它画的。”
“怪不得。”
小册子被他收进怀里,离开了墙边。
唐应简望着空下来的手,过了片刻,才低头数钱。十二文,一个不少。加上昨日剩的十八文,这笔钱变成了三十文。
任砚舟正是在这时候来的。
他手里提着家里叫捎给熟人的一小包米,见唐应简站在空凳前,赶忙问卖了没有。
“卖了。”
“我还没看会动的。”
唐应简将两只手比来比去,自己都觉得说不清。任砚舟叹口气,问还能不能再做一本,仍要扑木珠这只。
旁边果子摊的年轻女主人听见,也过来问。她的弟弟方才看过,回去拿纸胡乱翻了一阵,猫没翻出来,还揉坏了纸,正蹲在摊后生闷气。
一下来两个人要,唐应简险些张口说今日就有。
话到嘴边,他摸到竹箱上格那束余纸,又改了口。
“得明日早上。我今日要上塾,回来才画,不能先答应你们等半日。”
他先问侯秋芹,昨日那样的余纸还能买到多少。她到柜后翻了翻,说六张还匀得出,仍六文,可以替他留到下午。
唐应简心里重新算了一遍。
箱里剩八小张。两册各十六,需要三十二小张,还差二十四;六张整纸各裁四片,正好够补。若裁坏、画坏,便不能强凑着交差,得另买纸补上。
他将价钱说清:每本十二文,先留四文,明早拿到实物再补八文;若自己做不出,就退回先留的钱。
两个人都答应。
唐应简借侯掌柜一小片废签,分别记下名字和四文,念给二人听。纸签归他留着,任砚舟又复述一遍明早的时辰,果子摊就在对面,不愁找不着人。
八文新钱收进来,袋里一共三十八文。
任砚舟见他数得仔细,笑道:“你这不是会算么?”
“我得把先收的八文另放。还没给人东西,不能拿它当挣到的。”
他将八文包进旧布一角,与原来的三十文分开。侯秋芹留下的六张纸也仍在坊里,没有因为答应留便算成他的。
卖一本册子,还得记这么多事。
唐应简却很愿意记。
他向侯掌柜道谢,归还凳子,背好书箱。任砚舟捎米另有一段路,二人约在塾舍见,没有为了等他送猫耽误自己的事。
回到院里,唐有槐正试一只新竹篮的提梁。
唐应简把卖成一本、又定两本的事说了,连余纸差多少都说清。父亲看了一眼布角包住的八文,只问今夜来不来得及。
“先把功课做了,再画。若实在赶不上,我自己去退钱赔不是。”
唐有槐点头,没再替他数那几枚铜钱。
唐应简将半两抱出箱,放在水碗旁,六张新纸下午再去买,明日两册还没交,长期的束脩也还没谈妥。他离能安稳念下去,仍有一段不短的路。
可今日去塾舍时,他知道自己该问先生什么了。
他想问懂一句话之后,怎样才算用到了身上。
竹箱重新背起,里面少了会叫的那一格分量,脚步便轻了一些。走到院门,唐应简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半两已经占了他昨夜坐的小凳,尾巴垂在凳边,缺毛的那一小撮朝着阳光。
他没把猫叫下来。
等下午回家,还得借这位先生的尾巴画两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