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六页的小生意
半两并不愿意帮忙。
唐应简拿一根干草在它面前晃,它看了一眼,继续洗脸。换成细麻绳,它伸爪按住,低头闻完,又不动了。
“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。”
猫把耳朵往后一转。
唐应简拿它没办法,自己趴在院里的旧席上,把手往前伸,再屈起肘。陶氏从灶间出来,正撞见这一幕,站住了。
“求学没求成?”
“成了一半。先生让我试十日。”
“那你跪这儿做什么?”
“看猫怎么扑。”
陶氏望了眼旁边安稳坐着的猫,再看看儿子,叹道:“它看你怎么扑,倒很专心。”
唐有槐在檐下笑出了声。
父亲笑归笑,听清唐应简想做的东西后,还是从余料里翻出一块刨得较平的木片。他叫儿子先在这上头试,省得没想明白便把纸用尽。
唐应简找一截炭条,画了四只小猫。
头一只伏身,第二只伸前爪,第三只肚皮落下,最后一只抬起头来,面前的木珠滚远了。
他从前在博物馆给孩子讲会动的图画,拿过现成的小册子。知道翻动起来是什么样,却从没给自己做过一本,更没在这种粗薄不匀的纸上试过。
唐有槐看了一会儿,拿细篾在猫脚下比了比。
“这一只,比前头低了。”
“它扑下去了。”
“我说的是你画它站的地方。连地都往下掉,它是扑呢,还是摔呢?”
唐应简也看出来了。
他把炭迹擦去重画,先用篾定住下沿,再把四个动作分开。猫身上不画复杂花纹,只留颈上一道白,尾尖少一小撮。第一眼认得出来,比画得满纸热闹要紧。
半两走过来,蹲到了木片上。
“谢你,总算知道来帮忙了。”
唐应简抱起它,移到旁边。猫温热的肚子贴了一下他的手腕,他趁这一下看清猫被抱起时缩拢的后腿,给第三幅添了两笔。
六张余纸摊开,边角朝不同方向卷着。
唐有槐没有替他全做。他让儿子先将纸叠齐,自己压住木尺,唐应简沿尺裁开。一张分四小张,六张一共二十四,大小终于差不多了。
“数一遍。”
唐应简数完,拿出十六张。剩下八张用旧纸条束回去,放在箱子上格,留作以后用。
他取自己的旧笔,借家里余下的墨磨开,在木片上又看了一遍位置,才在第一张纸上落笔。
画到第四张,一只猫总算从伏着变成了抬头。
接下来的十二张,还是这四个动作,各重复三回。唐应简不敢凭“差不多”乱画,先看清前一组的线,再照同样的位置往下落。那份能记住细处的本事,在这时倒帮上了忙。
陶氏端饭出来时,他还在画第十三张。
“收笔,吃饭。”
“还有三张。”
“纸能等,粥不能一直给你热着。”
唐应简把笔搁好,先去洗手。半两已在灶边等着,一听碗落地,跑得比谁都快。
吃过饭,余下三张画完。晾干后,他把十六张摞齐,手指抵住一角,一口气翻过去。
猫晃了两下,忽然倒着往后退。
唐应简盯住手里的纸,不信邪,又翻一次。
它还是倒着退,退完猛地趴下。
父亲凑过来:“你这猫怕珠子?”
唐应简自己也笑弯了腰。他照从前页次往下叠,翻的时候却从另一边先松手,头尾正好反了。
他重新排顺,只让要先看到的一张先露出来,慢慢放开指腹。
一只小猫扑向木珠,扑空,抬头,再扑。
唐有槐没有说话,伸手将册子接了过去。他手指常年劈竹,指腹厚,头一次几张一起松开,只看见猫站着、猫趴着。唐应简让他拇指稍稍挪开,别捏得太深。
再翻,猫终于连着动起来。
父亲低低“咦”了一声。
唐应简望着他,比听见人夸自己神童还高兴。
“能不能卖?”
唐有槐没先点头,又翻了两遍。
“散着卖,人拿回去一吹,猫便跑没了。”
他取出两条窄竹片,都是白日做活剩下的,先把边缘磨平,再比着纸页裁短。两片夹住同一侧的书脊,细麻绳从夹片两头绕紧,余下的大半纸面便能从另一侧翻开。
唐应简试了一下,近脊的地方压得太死。他们将夹片挪窄一些,试到既不散、又翻得动,才系最后的结。
父亲将线头剪短,把小册子递还他。
“不要跟人说值几贯钱。你做得费力,是你的事,人家买不买,是人家的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唐应简想了想,说想先问十二文。父亲没替他拿主意,只让他把纸钱、工夫,还有今日用了家里多少东西都记住,别第一回见钱就把往后几日都许出去。
夜里,陶氏只容他再点一小会儿灯。
他没再添画,摊开旧书,温习今日先生讲的那几句。过目便能背的部分很快,为什么这样说,倒让他坐着想了许久。
灯灭前,半两挤到他脚边。
唐应简把十六页小册子夹在两本旧书之间,八张余纸仍另外束着,明日要带的十八文也没动。
他低头看猫,小声道:“你明日若肯老实,就带你去。”
半两没有答应,只把下巴搁在他的脚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