能背,不算读懂
谭定的塾舍在一片菜圃后面。
唐应简到时,门里已经有了读书声。他没有贸然进去,将竹箱放在檐下,等里头停了一段,才隔着门报上姓名。
谭先生眯眼看他,先认出了箱子。
“有槐家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你父亲从前替我编过书笈,底比别人家的结实。”
唐应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箱底。父亲昨夜听说他要来,没说多少话,却将松的两处竹篾重新束紧了。
谭定叫他进去,问从前读到哪里,又问停了多久。唐应简照原身记得的答,不把从前背过的算成如今全懂,更不提自己见识过多少后世的事。
“今日想来求先生试一试。”
谭定没有立即答应。他从案头取两页手录的小记,放到唐应简面前,是写本地旧堰几回修补的,词句不难,里头的人名、年次却不少。
“先看。”
唐应简看完两面,将自己认不清的一个字指给他。先生补说一遍,他才点头。
“看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
纸翻过去,谭定让他背。
前两句出来时,靠窗的几个人还在磨墨。待他一口气背到末尾,连中间改过的一处数字也说清,磨墨的声音渐渐停了。
谭定又问第三行谁在前,谁在后。
唐应简照答。
一个圆下巴的少年转过身,上上下下看他,像疑心他在袖里另藏了一份。
谭定把纸收回,并没有赞他天纵奇才。
“我听人说,你小时候记性好。倒没有荒掉。”
唐应简心里刚松些,先生便换了问题。
“记性好,读书就省力。但省哪一份力,得知道。‘乡原,德之贼也’,你说给我听。”
唐应简顿住。
这句话,他是见过的。见过归见过,他脑中最先跳出来的,却是乡里推许的老实人。
他试着说了半句:“是说乡中那些看着忠厚——”
“忠厚为什么便是贼?”
半句话卡住了。
塾舍里有人轻笑,又很快忍住。唐应简面上一热,还是老实道:“我不能讲明白。”
谭定点头,反而示意他坐。
“只把讨好众人当成德行,外头样样圆融,心里却没有是非。这里不是教人不要忠厚。你若背下一篇,便觉得自己已经懂了,遇事只会拿错话压人。”
唐应简将这话听进去,才发觉自己方才确实有过一点得意。
昨晚挣到二十四文,今早两页一过目便能背出,他几乎以为求学这扇门也会一样,伸手就开了。
可眼前这个近视得要凑近看字的老人,并不吃这套。
“先生,我肯学。”
“肯学便先坐十日。这里有旧书可以同看,你带自己的纸笔。十日后再说往下怎么念,束脩也要让你父亲来谈,不许你自己胡乱应承。”
唐应简起身一揖。
谭定让他把箱子拿进来,安排在后排的空位上。猫今日留在家中,箱里只有旧书和昨天买的卷纸,没有谁突然叫一声替他解围。
方才打量他的少年挪开砚台,给他腾出桌角。
“任砚舟。”他低声报名字,“你当真只看了一遍?”
唐应简点头。
“那你刚才还不会?”
“记得住,也能不会。”
任砚舟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便没再追问。他抄书的字写得很大,每逢长句,指头还得往回移一移,确认自己没漏行。
唐应简并未抢过去替他抄。他只在先生让二人对读时等了等,把任砚舟跳过的那一行指出来。
临近散学,谭定让学生各说一件今日记得最清楚的事。
任砚舟说到旧堰修补,忽然能把前后花费记得清清楚楚,连某年比前一次多了多少,也很快算了出来。
唐应简朝他看去。
少年被看得有些不自在,压低声道:“我家卖米的。这若还算不出,回去要挨念。”
“那我以后算账算不清,可以问你。”
“你记性这么好,还算不清?”
“记住我错了几个钱,也不顶用。”
任砚舟笑出声,赶紧用手捂住嘴。
散学后,唐应简收好原封的六张余纸,又问先生,往后上午来念、下午去书坊做活,能不能行。
谭定说可以,但读过的东西要温习,书坊那头也得自己问清。他没有替侯掌柜许诺,更没有因收他试学便叫他不必挣钱。
出了塾舍,任砚舟跟他走了一段。路边一个卖小食的老汉收摊,孩童追着滚出摊布的一粒木珠,看它忽左忽右,笑个不停。
唐应简停下脚步。
他将箱子放稳,捡起一截细竹,在松土上画了一只猫,背弓着。旁边又画一只,前脚伸出去;再下一只,肚子落低。
任砚舟蹲下来:“扑老鼠?”
“再画一只扑空的。你说,若把它们一张接一张翻过去呢?”
任砚舟拿指头依次挡住三个图,只露一个,试了几下。
“太慢。手来不及。”
“所以不能画地上。”
唐应简拍拍竹箱里的纸卷,自己也笑了。
不过他没先将未来的钱算进腰包。离开任砚舟后,他绕去聚页坊,向侯掌柜说了上午试学的事,问可有半日能做完的校样。
侯彦成只答,手头这一批暂不缺人,三日后再来问。
唐应简没有失望到说不念了。他又指了指门外不挡路的墙边,请掌柜容自己明早摆一会儿小画册,卖不出去便收走,不吵书客。
“先拿来我看看。可别画些不成样的。”
回家路上,唐应简摸到袋里十八枚钱,走得比来时快了一点。
半两的饭碗还在院子里。
该让这位白吃饭的,也帮点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