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还认得那首小调
日影从桌脚挪到门槛外时,唐应简才将最后一张纸签夹好。
猫在他鞋上睡醒过两回。头一回舔爪,第二回把脸埋进他垂下的袍角里,没再碰过桌子。唐应简也不敢再敲桌,只趁侯秋芹收纸时借了只破陶碟,将自己的冷饼掰一点,放到脚边。
它闻了闻,扭头不吃。
“这倒不像挨饿的。”
“刚在后巷吃了老郑给的小鱼。”侯秋芹说,“如今进这门,是来讨懒的。”
唐应简看它一眼,把自己那两张饼吃了。喝水、擦净手,等侯掌柜验活。
十六页中,有一页的字挤到了纸边,另有两页用了不同写法。唐应简没把拿不准的地方也乱改,纸签上分别写着“原稿如此”和“请问”。侯彦成照着翻了一遍,在那两页旁边点了点。
“这个不改。记住,是替人看错字,不是替人换文章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下午那一摞也看完,再结钱。”
唐应简应下。眼前这十六页并不是全部工钱,他早间问明白的,是一日的活。
下午换了一本坊里新刻的短篇杂记,稿、样分放两边。他先看清原稿,再逐行对照,不为了显快便把纸扣过去背。到末尾,眼睛发涩,腰也酸了。
能记住,和坐上一日,原来是两样本事。
侯掌柜给钱时,他从凳上起来,膝弯都僵了一下。
二十四枚铜钱落在桌上。
唐应简数清,装进腰间的小布袋,心里才觉得这一天没有白坐。他又指向柜旁压着木条的一叠余纸,问能不能零买。
侯秋芹取出六张。有的边角起毛,有的纸色深些,却没有字,也没有破洞。
“这些合六文。裁边的碎纸便宜,你要写正经文章,莫买那个。”
他把刚收好的钱又取出六枚。
“我不写文章,先画个东西。”
“会画?”
“很简单的。画坏了,也不赖纸。”
她笑了,将六张纸卷松些,用旧纸条束住。剩下十八文,唐应简重新数过,才放回袋里。
他收书箱时,灰狸猫也站了起来,伸个长得过分的懒腰。
唐应简忽然低低哼了两句小调。
那是从前他给猫添饭时胡编的,调子也是错的。第一句说半两吃半碗,第二句本该接吃不够,唱到这里,他却有意停下。
猫仰起脸,叫了一声。
他心口一紧,仍没有伸手抱它。
别的猫饿了也会叫。
他把左手袖口翻出来,朝地上说:“来,查查今天藏没藏。”
从前半两小时候吃药,他曾将药藏在左袖里,骗过一次。后来每逢他唱这支调,猫便先来扒左袖,扒完还得把那截袖边往外翻,再看右手。别的玩闹,它从没有这份认真。
灰狸猫走过来,一爪搭住左袖,低头朝里面拱。
没找着,它将袖边拨翻了。
随后转头,望他的右手。
唐应简蹲在柜脚,好一阵没有动。
侯秋芹端着纸出来,问他是不是被抓了。他摇头,先把右手摊开,掌心空空的。
“没有。它认得我。”
他这才轻轻摸到猫背。骨头硌手,毛也粗了,不再是从前那只被养得肚皮软软的家猫。可它贴着他的手,拿额头撞了两下,发出熟悉的低呼噜声。
“半两。”
猫的尾巴绕上他的腕子。
唐应简笑起来,鼻子却有点堵。他来这里五日,时时想起家里没吃完的半袋猫粮,想起自己再也没能回去开的那扇门。
如今至少有一件事,不必一个人去想了。
侯秋芹听他说想带走,先往后门喊了声老郑。隔壁鱼摊的老人探头来,听明白后摆摆手。
“不是我养的。前些日子才来,东吃一口西吃一口。你肯管饭,带去。”
侯彦成又嘱咐一句,不许明日还叫它上校样桌。
唐应简连声答应。他把箱子下格清出来,将包饼的布叠好,把借来的陶碟还给侯秋芹,再铺进自己的旧巾,先让猫闻。上下有竹条隔着,上格的书与纸碰不到它,下格四边也透风。
半两钻进去,把脑袋留在开口处。
唐应简没有将它扣死,背起箱子前反复试了试松紧,这才慢慢出门。
到家时,唐有槐正在院里劈竹篾。
陶氏先看见他箱口冒出来的猫头,手里的针都停了。
“去一天,多张吃饭的嘴?”
唐应简忙把十八文放下,又说清买纸花了六文。陶氏没有先碰钱,只掀开卷纸看了看,问他眼睛疼不疼。
“有一点。歇会儿就好。”
“那今晚别伏着写。”
唐有槐用拇指试了试篾边,将毛刺刮去,才抬头问他买纸做什么。
唐应简捡起地上的一小块木屑,用两面朝上轮流翻,解释同一个东西画在不同位置,连着快看,像是能动。
父亲看了半晌,说:“我只看见你翻木头。”
他没忍住笑:“所以得先画出来。”
“还读书不读?”
院子安静了一下。
唐应简收起那点笑,说读。他记得原身在村塾念过几年,后来拿不出钱,父亲便不许人再在他跟前喊神童。不是嫌他丢脸,是怕他听见难受。
“我想去问问谭先生。先问,不说咱们一定出得起束脩。”
唐有槐低头把那根篾削完。
“他要考你,别只顾着背。问不懂的,就认。”
唐应简点头。
陶氏将钱拢在一起,留出他挣的十八文让他自己收着。锅里原有一家人的粥,她给猫另拌了一点鱼碎,没因这张新嘴再许什么大鱼大肉。
半两低下头,吃得很认真。
唐应简蹲在旁边,小声把那句小调唱完了。
这回猫没有抬头查他的袖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