彩排没有给她留座
颜栩趴在舞台下面的时候,有人在喊周太太。
她握着螺丝刀的手停了半秒。
“周太太,这边台阶高,您扶着我。”
一道细跟鞋的影子从幕布下走过去,香水味先落下来,甜得有些闷。紧接着,一个熟悉的女声笑了笑:“辛苦你们,还在加班呀。”
不是在叫她。
颜栩把最后一枚螺钉拧紧,从小木船的底座下退出来。船是这次儿童剧的主要布景,前端会随演员的动作轻轻起伏,午后彩排时却总有异响。她查了两个小时,才找到一块卡进滑槽的薄木片。
眼下好了。船稳,声音也没有了。
她拍掉袖口的木屑,站起来时,正好对上周既白的眼睛。
他站在过道口,西装外套搭在臂弯,领带松开了一点。三年多没面对面见过的人,竟像只是出去接了个电话。连他皱眉的样子都没变,先扫过她沾灰的额角,再看她握在手里的工具。
“颜栩?”
她腿蹲麻了,扶着船沿,没有立即走过去。
侧面的剧场负责人已经迎上来:“周总,这是负责装置的颜老师。今天知道您过来,我们本来想……”
“灯位往左偏了。”颜栩指了指顶灯,“等会儿演员上船,别打到眼睛。”
她说完,才向周既白点了一下头。
“你好。”
那两个字在空荡荡的观众厅里,显得过分客气。
宋予姗从他身后走来,手里拿着一份场刊,笑容有很短的一瞬僵住了。她很快恢复如常:“原来这场是你做的。刚才我还跟既白说,小船特别可爱。”
颜栩认识她,周既白的大学同学,如今负责酒店品牌活动。她离开以后,朋友偶尔转来合作晚宴的合照,两人总挨得很近。她后来不再点开。
周既白把外套递给随行的人,向舞台走了两步。
颜栩下意识用鞋尖挡住松开的检修板。
“这里还没封,走右边。”
他照做了,却在距她一步的地方停下来:“你一直在这里?”
“这个项目做了三个月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项目。”
有人搬着灯架经过,颜栩侧身让开。她闻到他衬衣上淡淡的皂香,心里忽然空了一下,像一间很久没开过的房,窗被人猛地推开了。
她曾替他挑这个味道的洗衣液。新婚那阵,他嫌香水太浓,出差时连小瓶分装的都带着。
后来她不再知道他行李箱里有什么。
“我在上班。”她把螺丝刀放回工具包,“私事等收工再谈。”
周既白看着她,似乎这才听懂那一声你好。
五年前,他们领过结婚证。亲友知道,集团外的人大多不知道。当时他父亲刚做完手术,他说等情况稳定,把婚礼好好办一次。她信了,后来等来的却是一次次被推迟的商量。
结婚第五年,她还没有从那句好好办一次里走出来。
也不能说没有。周六上午的车票就在她手机里。
十天前,她已经确认了新剧团的驻团时间,租来的房子退到这个月底。这次首演,是她留在这座城市的最后一项工作。周既白来不来,她都要走。
宋予姗向旁边的工作人员使了个眼色,请大家先去调整席卡。第一排正中两张椅子被套上了米白色椅罩,有人又轻声问她,周太太的花要放哪一边。
颜栩将肩带拉上,目光没有在那两张椅子上停留。
周既白这回听见了,转过头:“她姓宋。叫宋老师。”
那人连忙道歉。宋予姗笑着说没关系,像刚刚那句称呼不值得在意。
三年前,颜栩大概会等他再多说一句。
现在她只抬手看了看时间。工作人员托育区六点结束,她还要去接冬冬。
周既白望见她的动作:“晚上一起吃个饭。”
“不方便。”
“我让司机送你,吃完再——”
“周既白。”
颜栩终于正眼看他。他左手虎口有一道浅疤,是刚结婚时替她拆道具箱被钉子划的。那天她找不到别的创可贴,给他贴了枚粉色小熊,他嫌幼稚,下午开会却没揭。
她曾经很喜欢他。想到这件事,胸口仍旧发闷。
“先问我有没有时间。”她说,“别替我把后面的事都排好。”
他伸向手机的手停住了。
空气静了一会儿。远处舞监在试麦,滋啦一声,打散了这点难堪。
周既白把手机放回口袋:“那你什么时候方便?”
颜栩还没答,蒋禾就从侧门探进头来。
“栩栩,接人。你的船又出事故了。”
她是这出剧的舞台监督,脖子上挂着对讲机,一手夹着文件,一手牵着个穿黄色薄外套的小男孩。托育区的当班看护跟到门口,确认孩子交到了颜栩眼前,才回去接下一个家长。那只纸船也是看护折的,午睡起来后就被冬冬攥在手里,这会儿已经皱得不成样子。
蒋禾看见周既白,脚步顿了一下。
颜栩朝她轻轻摇头,放下工具包,蹲了下去。
“妈妈。”
冬冬松开蒋禾的手,跌跌撞撞扑进她怀里。他仰起小脸,先委屈地吸了吸鼻子,再把纸船往她眼前举。
“压了。坏了。”
“谁压的?”
他抿住嘴,两只手一起往背后藏,过了一会儿,才小声说:“屁股。”
颜栩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她替他把帽子拨正,将纸船放在掌心摊开:“还能修,妈妈回去帮你。”
孩子得到了保证,安心地搂住她的脖子,脸贴在她肩窝。她一只手托稳他,另一只手去捞地上的包,动作熟练得像已经做过几千遍。
周既白比她更早伸出手。
他的指尖碰到了包带上的小水杯,杯盖印着一只掉了半边颜色的橘猫。
“这是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颜栩接过包,背好,直到冬冬坐稳,才重新看向他。
“我儿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