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自己的名字下谢幕
首演前二十分钟,颜栩抱着补好的小戏服走进前厅,迎面看见候场屏上的合影。
周既白站在左边,宋予姗挽着手袋站在右边。照片是去年酒店的一场活动,背景被裁去,只剩两个人。
下面一行字,感谢周先生及夫人对本场演出的支持。
颜栩停住了。
她不是忽然才知道两人常在一起工作,也不是第一次看见这种照片。可屏幕这么大,偏偏挂在她忙了三个月的剧场门口,像有人把一件早就硌在心里的东西,重新拿出来按了一下。
项目经理正在给来宾发场刊。看见她盯着屏幕,便笑着解释,图片是品牌那边的旧活动资料,嘉宾称谓按前期登记表做的。
他不知道她是谁,只热心地往旁边让了让。
颜栩还没开口,身后的周既白已经叫住了他。
“这张撤掉。称谓也改。”
宋予姗跟着走来,手里还握着来宾名单:“已经循环放了半小时,现在换会不会有点突兀?就一张赞助照片,大家也熟——”
“你是品牌顾问,不是我妻子。”
周既白说完,才看向项目经理:“放公司标识就可以。以前的资料也检查一下,是我一直没把话说清。”
宋予姗的笑容淡了。
她没有再说话,把名单交给工作人员,转身去了另一边。鞋跟落在地砖上,一声比一声清晰。颜栩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。
这句话,她从前争了多少次,已经懒得数了。
屏幕切换,空了两秒,随后换成酒店的图标。孩子们跟着家长继续进场,没有人知道这两秒对她有什么意义。
周既白站到她身旁,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戏服。
“我不会让他们换你的照片。”他说。
颜栩原本绷紧的肩膀,慢慢放松了一点。
“如果有人问到我们……”他停了停,“你想怎么说?”
她看向玻璃门。门上倒映着他们的影子,一个整齐体面,一个袖子沾着没擦干净的颜料。他们以前也这样站在一起,拍结婚照那天,她工作到最后一分钟,指甲边的蓝色怎么都洗不掉。
摄影师让她把手藏进他的臂弯,他却握着她的手说这样就很好。
后来,最希望她别再弄这些颜色的人,也是他。
“说实话。”颜栩开口,“我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。但不要提冬冬,也不拍家属合影。”
“好。”
这一次她没有再问他能不能做到。
舞监叫她去后台,她抱着衣服离开。幕布后的小演员正皱着眉等袖口,颜栩替她扣好,检查船的活动范围,再退到侧台。
七点,灯暗下来。
小木船从蓝色纱幕后缓缓露出船头,孩子们演的海风绕着它跑。观众席上响起惊喜的叫声,颜栩站在黑暗里,看着那只终于没有异响的船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冬冬今晚也在工作人员托育区。首演的看护延长到八点一刻,来之前她已喂过晚饭,塞给他最熟悉的小毯子。她只需安心把这一场做完。
四十五分钟的演出结束,灯重新亮起。孩子们谢幕,导演把主创也叫上台。颜栩本来想躲在后面,蒋禾却将她往前推了半步。
“颜栩,道具与舞台装置设计。”
她在自己的名字下鞠了一躬。
第一排的周既白站了起来。她看见他在鼓掌,目光一直停在她身上,却没有像从前那样,隔着人群示意她快点过去。
采访只占用了几分钟。负责剧场公众号的姑娘看见他走近,小声问:“周总,前厅那张夫人合影是资料弄错了吗?我们稿子里原来也想用。”
周既白先看了颜栩一眼,才回答:“宋小姐是品牌顾问。颜栩是我太太。”
颜栩听见太太两个字,心里仍旧轻轻颤了一下。
姑娘有些惊讶,问他本次赞助是不是为了支持太太。周既白摇头:“设计师是剧团自己请的,我昨天才知道她做这个项目。”
他让开镜头,没有揽她的肩。
颜栩把场刊翻到团队页:“小船不止我一个人做,木工、漆工和操台的老师都在这儿。拍的时候,名字麻烦一起带上。”
姑娘点头,又要请夫妻合影,被颜栩平静地谢绝了。她把还没脱妆的小演员叫回来,和他们补了一张工作照。
从镜头前退出来,她先去拿工具包。
周既白跟在旁边,似乎有话要说,几次张口,又停下。到了侧门,他只问能不能等她接孩子。
“后门那张长椅。不跟回家。”
他说好。
冬冬已经困得抱不住小毯子,看见妈妈,便张开两条胳膊。颜栩向看护道谢,抱起孩子往外走。经过长椅时,小孩抬了抬头,认出坐着的人。
“船叔叔。”
周既白应得很轻。
冬冬伸手指妈妈包侧的小水杯,周既白看向颜栩,等她点头,才替他拿出来。杯盖拧开,孩子喝了一口,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嗝。
颜栩怔了一下,忍不住笑,周既白的唇角也跟着动了。
就那么短短一瞬,像从前。
她笑意还没收,抬眼便对上了他的目光。周既白坐在长椅上,伸出的手里还握着杯盖,眼底那点柔软看得她几乎想掉头走开。
她低头给孩子盖好毯子。
“明天几点搬?”他问。
“七点半。我叫好车了。”
“我能做什么?”
颜栩没有立刻说不用。明早她得抱孩子、背包,还有两只箱子。把所有事都扛在身上,并不能让她比现在更坚定。
“搬两只箱子下楼。你自己来,别带其他人。”
周既白点头,手指把杯盖攥紧又松开。
“七点半。”他重复。
她接回杯子,抱着冬冬走向路边。
身后没有脚步追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