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次,车按时开走
七点半,门外响了两下敲门声。
颜栩正在给冬冬穿鞋。孩子不肯伸脚,非要把小毯子自己塞进背包,塞了两次,拉链都拉不上。她看了一眼时钟,没有催他,先过去开了门。
周既白站在外面,手里什么礼物也没拿。
他身后没有母亲,没有司机,也没有昨晚忽然多出来的安排。
“哪两只?”他问。
颜栩指了指已经贴好随行标签的箱子。一只装他们这几天的衣物,一只装工作电脑、样板和冬冬舍不得寄走的绘本。家具另走搬运,她已经将钥匙和清单交给房东。
周既白先提了衣物箱下楼,回来时,冬冬还在和背包较劲。
“我来?”他在孩子身旁蹲下。
冬冬抱着包,看了看妈妈。颜栩点头,他才把包往前推了一点。
周既白把小毯子摊开,重新折窄。拉链经过布角时还是卡了,他没有硬拽,停下来,将那截布一点点拨出来。
这么一件小事,他做得比签几百万的合同还慢。
颜栩站在旁边,忍不住想说放着我来,话到了嘴边,又咽下去。
包终于合上。冬冬伸手拍了拍,仿佛在确认里面的东西没有跑掉,然后很满意地背到胸前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。
周既白望着孩子,跟着说了一声好了。
屋里一下安静下来。
颜栩把最后一袋垃圾扎好,桌面和台面又看了一遍。水电开关都有和房东约好的处理办法,她按清单一项项核对,手里的钥匙发出细碎声响。
周既白还蹲着。冬冬去看窗外停下来的车,他却没有立刻起身。
“当年那次驻团邀请,我不是担心你会累。”
颜栩的手停在窗扣上。
“我想让你跟我走。你没答应,我就先替你拒了,以为剩下的事都能慢慢哄好。”
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不大习惯出口。
那是三年多以来,他第一次不把那件事说成误会,也没有提当时自己有多忙。
颜栩背对着他,望见玻璃上自己的脸。
她记得接到剧团那通电话时,他就在厨房煮面。汤太烫,他用小碟盛出来让她先尝。她问是不是他回绝的,他很自然地说,那边条件不成熟,别去受罪了。
她当时还端着他递来的碟子。
“你知道我那阵在准备什么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连哪班车回家,都查好了。”
周既白站起身,走近了一步,又停在餐桌旁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说不下去。颜栩听见身后很低的一句对不起,眼前的玻璃却慢慢模糊了。
如果那时候他肯承认,她会怎么做?
大概还会生气,还会哭,也许会狠狠把那碗面推回去。可她不会用三年多的时间,学着将每件事都绕开他安排。
她把窗扣按下去,声音轻得几乎被楼下的喇叭盖过。
“我不是一点都没想过你。”
周既白抬起头。
颜栩转身,看见他眼里忽然亮起的那一点期待,心里也跟着疼了一下。
“但我已经不能因为想你,就带着冬冬回去。”
他的期待停在了那里。
冬冬跑回来,扯了扯妈妈的衣角:“车来了。”
颜栩蹲下抱起孩子,吸了吸鼻子,低头替他拨好背包带。周既白提起第二只箱子,下楼时让她走在前面,自己在后面托着箱角,不让箱子碰到她的小腿。
楼下的车是她提前约好的,后座已装儿童座椅。司机打开行李厢,周既白将两只箱子放进去,又把轻的工具包压在旁边空处。
颜栩一直抱着孩子,等行李放好,才弯腰将冬冬安置进去。
小孩不肯马上松手,指着楼门:“不回去?”
“去新家。昨晚不是给你看过照片?”
他想了一会儿,问那边有没有小椅子。颜栩说有,孩子才把手从她脖子上收回来。
周既白站在车门外,听完这几句话,嘴唇动了动。
“你就不能再……”
颜栩回头看他。
他把后半句咽下,过了一会儿才问:“几点的车?”
“九点四十。”
他看了看表。不到八点一刻,时间很宽裕,却也没有哪一分钟是留给他拖延的。
“我以后怎么见他?”
这回,他问的是以后,没有说现在。
颜栩扶着车门想了一会儿:“下周日晚七点半,先视频十分钟。他困了就提前结束。等新环境适应好,我们再商量见面。”
“好。”
“离婚的事,等我安顿下来再谈。”
周既白的眼神暗下去,握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。她看着他,没有撤回那句话。
她让孩子认识父亲,不是拿这件事换一段重新开始的婚姻。
冬冬在座椅里朝他伸了伸手。周既白靠近一点,小男孩便把手里的纸船给他看,船底的胶带在晨光里亮着。
“好了。”孩子又说。
周既白知道他说的是船,还是低低答了一声嗯。
他很想摸一摸那张小脸,最后只碰了碰孩子递出来的手指。颜栩坐进车里,他替她关门,退到路边。
车没有多停。
冬冬扭头去看那个渐渐变小的人,忽然问:“船叔叔呢?”
颜栩握着他的小手,静了片刻。
“他是爸爸。”
孩子转回来,眼睛里有一点茫然。
“以前你们没见过,以后慢慢认识。今天我们先去新家。”
冬冬想了一会儿,问:“爸爸会折船吗?”
颜栩鼻子发酸,却还是笑了。
“下次你自己问他,好不好?”
九点四十,列车准时驶出车站。冬冬已经靠着小毯子睡着,纸船被她收进包的最上层,没有再压皱。
手机轻轻震了一下。
周既白问,视频那天需要他准备什么。
颜栩看了很久,回了一句:“先别买东西,按时就好。”
屏幕那边过了片刻,才出现一个好字。
她把手机收起来,望向窗外。
这一次,她没有等谁来改变行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