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口没有多一双拖鞋
周既白八点五十分就到了公园。
颜栩牵着冬冬下来时,他站在长椅旁,脚边放着三只大盒子。最上面是一艘遥控船,透明包装里配着金色遥控器,比孩子昨晚的纸船气派得多。
冬冬看见船,脚步立刻慢了。
“先不拆。”颜栩按住盒盖,指了指侧面,“八岁以上。”
周既白低头看过标识,神色有一瞬的不自然。
“我让人换。”
“不用这么多。我们明天带不走。”
“可以寄过去。”
话出口,他自己先停了。颜栩已经拉着孩子坐到长椅另一端,没接这个顺势问地址的机会。
司机将盒子重新搬回车里。冬冬眼巴巴看了一会儿,又低头摸自己的衣兜。颜栩昨晚按着旧折痕把纸船整平,在破口贴了透明胶带,此刻小小的一只,就揣在他口袋里。
他把船取出来,摆上长椅。
周既白蹲在旁边,没有立刻碰,等孩子推过来一点,才伸手挡住长椅边缘,免得它掉下去。
冬冬满意了,蹦出两个字:“停船。”
“停在这儿?”
孩子点头,又指了指另一块木板:“那里走。”
一艘纸船便在长椅上来回走了几趟。
周既白的袖口压到潮湿的水印里,昂贵布料慢慢深了一块。他似乎没有察觉,只在冬冬把船推偏时,用手指挡了一下。两个人一大一小,竟然很专注。
颜栩坐在旁边,胸口慢慢地酸起来。
她想起冬冬十个月大,扶着茶几第一次站稳。她刚举起手机,他就坐了下去,再怎么哄也不肯来第二回。那晚她看了很久那段只拍到半截的小视频,几乎按下发送。
最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去给孩子换了尿布。
这些已经过去的事,再不会有人替他看一次。
周既白抬头看她时,她把视线转向了路旁开得热闹的花。
他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。
屏幕上是母亲。
周既白迟疑了一下,接起电话。冬冬被铃声吓了一跳,纸船从椅子缝里掉了下去。他一边弯腰去捡,一边听母亲说话;那头声音急,安静的公园里,颜栩听得很清楚。
“既白,你们什么时候回来?小孩的房间我让人收拾了,司机已经去剧院接——”
他很快握紧手机,却没有挂断。
颜栩看着他。
周既白把纸船放回孩子手里,站起身走开两步:“先把车叫回去。我们没有说今天回家。”
那头说了很长一段话,他只重复了一次叫回去,随后挂了电话。
他回到长椅边,第一句话是:“我没给她你们的地址。”
“我昨晚怎么说的?”
周既白喉结一动。
颜栩替冬冬扣好外套,孩子不明白为什么忽然要走,抱住纸船,小声抗议。她告诉他先回去喝水,下午还有小船要看,这才让他慢慢松开椅背。
“我昨晚跟我妈说了。”周既白说,“只有她。我想家里可以先准备孩子要用的——”
颜栩抬起头,他没有再往下说。
她昨晚让他见孩子,已经比自己原先想的走得远。她甚至希望这半个小时能平平静静过去,好让她相信,有些事可以慢慢谈。
才一夜。
“冬冬连你是谁都没弄明白,你们已经把房间安排好了。”
周既白看向儿子。孩子不再把船推给他,只牵着颜栩的手,低头踢一片落叶。
“是我没守约。”他说。
颜栩没有应声,抱起孩子往住处走。
他跟了两步便停下:“包给我吧。我帮你拿到家门口。”
颜栩肩上的袋子装着带回家缝补的小戏服、工具和孩子的水杯。她试着往上提,冬冬却紧紧抱着她,不肯松手。片刻后,她把包递过去。
“送到门口就好。”
这栋楼没有电梯,颜栩住三层。周既白跟在她身后上楼,每一级台阶都窄,边角磨得发亮。楼道里有炒葱花的味道,有隔壁洗衣机排水的响动。
颜栩开门,他站在门外,看见玄关堆着几只封好的纸箱,最上面写着冬冬的书。
一辆折叠小推车已经绑好,墙上的身高贴只揭下一半,剩下一条浅浅的白印。
“这么快?”他问。
“搬家公司后天接走家具,房东替我开门交接,明天我们先过去。新住处租好了,离剧场十分钟。”
她把孩子放下,冬冬立刻跑去拿自己的水壶。
周既白还是站着:“带着他,工作怎么安排?”
“驻团有设计预付费,先够短租和托育。开排练前我去看过两家,已经留了位置。忙不过来再请小时工。”
她打开鞋柜,手伸向以前放客拖的格子,动作忽然停住。
鞋柜里只剩她的拖鞋和冬冬的小凉鞋。
她把柜门合上,没有请他进来。
周既白看见了,嘴角勉强动了一下:“我就是想帮你。不是要你……”
“你刚才的帮忙,是已经在剧院门口的车。”
他沉默了。
颜栩从工具包的内袋里取出一个小布袋。搬家收拾抽屉时,她翻出了婚戒,本想等谈离婚的事时一起交还,没想到他提前来了。
戒指滚进他掌心,碰出很轻的一声响。
周既白立刻攥住,像是晚一点,它就会掉下去。
“你一定要这样?”
他的声音终于不再平稳。颜栩抬眼,看见那一点她很熟悉的难堪,也看见他眼底压着的委屈,鼻子忽然发酸。
她曾等他回来,好好听她说一次话。
现在他就在眼前,她却连往旁边让半步都做不到。
“我今天不想再谈了。”
她将袋子放进他手里,缓缓把门带上。门缝变窄时,周既白往前动了一下,又停住,没有拿手抵。
冬冬端着水壶跑过来,抬头问:“船叔叔呢?”
颜栩在他面前蹲下,手掌贴了贴他温热的小脸。
“今天先见到这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