弃城之前
萧砺醒来时,嘴里全是铁锈味。
他没有立刻睁眼。后脑贴着潮冷的砖地,左肩压在一截断木上,木头边缘硌着锁骨。远处有人争吵,声音隔着厚墙传来,像一群被关在坛子里的乌鸦。
“再不开仓,今晚就得饿死人!”
“粮册上还有三百石,谁敢动,便是军法!”
“军法?守城的刀都拿去换米了!”
萧砺睁开眼,先看见一盏缺口陶灯。灯油烧得只剩薄薄一层,火苗贴着灯芯颤动。他抬手摸了摸后脑,指腹沾到湿黏的血。身上的衣服不是工地上的防护服,而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,腰间没有手机,袖袋里只有一块裂了角的木牌。
木牌上刻着两个字:萧砺。
他撑着墙坐起。屋里堆着十几只空麻袋,墙角有一张翻倒的矮案,案上散着竹简和纸册。最上面那册被人踩过,泥印压在“乾符六年”四个字旁边。
乾符六年。
这几个字没有给他答案,只让胸口骤然发紧。博物馆修复室里那枚旧印的碎裂声、刺眼的白光、同事惊慌的喊声一齐涌回来。他记得自己正用细刷清理印钮下的铜锈,印面忽然发热,像有一只手从里面攥住了他的手腕。
再睁眼,便到了这里。
门外传来铁器碰撞声。一个穿灰袍的老吏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半碗浑浊的水,看见萧砺坐着,脸色先是一喜,随即压低声音:“萧郎,你总算醒了。再不醒,郝都护便要把你交出去。”
“交给谁?”
“军法司。账上少了四十七石粮,还有两车箭簇。最后经手的人,是你。”
萧砺接过碗,没有喝。他闻到水里有土腥味,碗沿还沾着灰白的盐痕。
“我是谁?”
老吏的手一抖,险些把门闩掉在地上。“你是萧氏旁支,先祖曾入宗籍,后来被除名。你父母死在路上,只留下这座粮仓和一身债。郝都护说你虽无官身,却替军府看过旧账,粮失了,自然要问你。”
“我看过哪些账?”
“你连这个也忘了?”
萧砺没有回答。他低头翻开纸册,先看纸。纸色新旧不一,边角有反复折叠的毛痕。墨迹中有几处发灰,像是后来补写。粮耗一栏的数字被重描过两次,笔锋在“七”字末端拖出一条不合习惯的长尾。
老吏急道:“别看了,外面已经乱了。昨夜南门有人抢军马,今晨又有十几个杂兵来砸仓门。郝都护准备带亲兵出城,留下谁守这里都说不准。”
“为什么出城?”
“没有粮,守什么?”
话音刚落,仓门外便响起撞击声。木栓震得墙灰簌簌落下。第二下撞击更重,门缝里挤进一线冷风,带着沙土和牲畜粪味。
“开门!按军府令,取粮救急!”
老吏缩到墙边,嘴唇发白。萧砺抓起案上的木尺,走到门后,没有立即拔栓。
“军府令在哪里?”
外面安静了一瞬。
“你一个被除名的罪人,也敢问令?”
“没有文书,谁取一粒粮,便是抢仓。”
门外有人骂了一句,随后刀背重重砸在木板上。萧砺看见门栓旁嵌着一根断箭,箭杆上缠着蓝线。他打开脚边一只木箱,里面没有粮,只有换防清单和军械交接单。清单上写着三日前从西垒调入两车箭簇,交接处却盖着南门军印。
西垒到南门,绝不该由同一队押送。
撞门声再次响起。萧砺将木尺横在掌中,拉开门闩,却只开了一掌宽。外头三个汉子挤在门前,最前的人举着短刀,眼神落在他身后的纸册上。
“滚开。”
“把令给我。”
短刀劈来,萧砺侧身让过,木尺沿刀背一送,刀锋擦着门框偏开。他抓住那人的腕子,借势向外一拧。对方吃痛跪下,另一个汉子挥拳打来,萧砺抬臂挡住,肩头立刻传来麻痛。他不恋战,脚尖勾住门槛,将跪地的人往后一带,三人撞成一团。
这是警校里反复练过的控制动作,可身体不是训练场上的身体。气息只撑了两下,他的后脑便像被锤子重新敲了一遍。
“都住手!”
院外响起低沉的喝声。一个穿旧皮甲的男人带着四名持枪军士走来。他没有拔刀,只看了看地上的汉子,又看向萧砺。
“我叫顾慎,守东仓。”
“你也来取粮?”
“我来看看谁先把粮仓烧了。”
顾慎蹲下,从那名汉子腰间扯出一张皱纸。纸上只有半枚印,印泥边缘带着湿亮的红。
萧砺接过纸,指腹在印痕上轻轻一蹭,红色竟粘在指尖,里面混着细小砂粒。
“这不是军府常用印泥。”
顾慎眉头一动:“你认得?”
“我认得它刚盖不久。真正的军府印,边缘会有旧铜屑,不会这么浮。”
顾慎盯了他片刻,转身对军士道:“把这三个人捆起来,送去东廊。没有我的话,谁也不准开仓。”
萧砺走回案边,将粮册一页页摊开。他把粮耗、换防、箭簇交接三栏并在一起,发现四十七石粮的亏空恰好出现在换防车队离城的两日之间,而那两车箭簇也没有真正进入南门。
有人不是偷了粮,也不是单独卖了兵器。
有人在借换防改写仓库里所有东西的去向。
外面忽然响起号角,短促,只有两声。院墙上有人喊:“西门发现骑队!”
顾慎按住刀柄,脸色变了。
萧砺看着那册被泥踩过的旧账,合上手掌。
“把仓钥匙给我。”
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先清点还能吃的粮,再把不能守城的人分出去。若郝都护真要弃城,至少不能把城门和粮仓一起留给别人。”
顾慎冷笑:“你没有官身。”
“可你们缺一个肯看账的人。”
号角第三次响起。远处传来马蹄,城墙上的弓弦一齐绷紧。顾慎望着他,最终从腰间解下一串沉重的钥匙,扔在案上。
萧砺接住钥匙,掌心立刻被冰冷的铜环硌出一道红痕。
这座城没有给他身份,也没有给他时间。
它只把一座快要空掉的粮仓,和一群不知道还能信谁的人,推到了他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