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约的人
水站一战后的第三天,东仓门口挂起了一块新木牌。
木牌上写着三行字:伤者先取,守水者次取,未登记者不得取。
顾慎盯着木牌看了半晌,问:“你真要按这个分?”
“要。”
“守仓的人会不满。”
“所以把每袋粮的重量和去向写在旁边。”
萧砺指向木牌下方。那里摆着一张长案,纸上记录着粮袋编号、领取人姓名和剩余数量。笔迹不算好看,却一目了然。顾弦坐在案后,手指被墨染黑,正把昨日水站的损耗抄成两份。
“每个人都能看?”她问。
“能看。”
“若有人把数字改了?”
“让三个人同时记。纸不同,墨也不同。出了差错,先查改数的人。”
赫连朔站在井边,听到这里,才把装水的木桶交给族人。他的人昨夜带来了两匹骆驼和十袋干肉,换走了三十石水与一批伤药。交易没有藏在仓后,而是当着众人的面过秤。
一个年轻士卒忍不住道:“他们不是官军,凭什么先拿水?”
赫连朔回头看他。
萧砺先开口:“他们把水送进城,也会守西水道。你若觉得不值,可以拿自己的水去换。”
士卒涨红脸,不再吭声。
这样的争执从清晨持续到午后。有人嫌伤兵浪费粮,有人说牧户带来的肉不够分,有人趁登记时把一小袋盐塞进衣内。萧砺没有当众辱骂,只让顾慎把盐袋放回案上,再从那人的军饷中扣除相应钱数。
“你不打他?”顾慎问。
“打了,他会怕我。扣钱,他会记住一袋盐值多少。”
“若他再犯?”
“再犯便逐出守水队。”
顾慎看着那名士卒低头离开,忽然问:“你以前管过军队?”
萧砺顿了一下:“管过一群不肯按规矩做事的人。”
这算不上回答,但顾慎没有追问。
下午,顾弦从驿站带回三份文书。第一份是水站失火的军报,写成“贼骑突袭,守军溃散”;第二份是陆承徽发来的补粮清单,要求东仓立即交出剩余箭簇;第三份是调令,命顾慎带九名兵士去南坡接应换防队。
萧砺看完第一份,笑意很冷。
“守军溃散?”
“我亲手把那份军报送进北驿。”顾弦说,“如果不照他们的说法抄,驿站会被扣上延误军情的罪名。”
“第二份不能给。”顾慎拿起补粮清单,“箭簇只剩七十六支。”
“调令是真的。”顾弦压低声音,“印是真的,递送顺序也符合规矩。”
萧砺把三份文书并排放好。补粮清单的纸张厚薄和调令不同,说明不是同一批发出。调令墨迹较旧,边缘有长途摩擦;补粮清单的折痕却很新,印泥未完全干。
“调令是真的,不代表这份补粮清单是真的。”
顾慎问:“陆承徽为何要箭?”
“可能为了前线,也可能为了让我们连弓都没有。”
“那我不去接应。”
“你必须去。”萧砺说,“不去便是抗令。”
顾慎抬头,眼神变硬。
萧砺将调令递回:“带三个人去,不带九个。剩下的人留在东仓。你到南坡后,只做一件事,确认换防队是否真的存在。若存在,交出一半箭簇,记下接收人的名字;若不存在,立即返回。”
“陆承徽不会同意。”
“他已经写了让你去的命令,便必须承认你到了那里。”
顾慎接过调令,像接住一把没有刀柄的刀。
傍晚时分,城墙上响起急促钟声。
顾慎还未回来,南门便有骑手冲进来,带着满身泥水。他说南坡没有换防队,只有一队陌生骑兵在远处列阵。顾慎被迫退回,途中有一名兵士失踪。
更坏的消息紧跟着传来:城外三面出现火把。
赫连朔登上墙垛,看了一会儿,脸色阴沉:“不是一支队伍。北边是沙骑,西边有部落旗,南边的人不点灯,只让马拖着柴束走。”
顾弦问:“他们要围城?”
“他们要让我们以为自己被围城。”赫连朔说,“真正要断的是东边的水草。”
萧砺望着城外火光,立刻想到那份调令。陆承徽调走的不是普通守军,而是城里唯一熟悉南坡的精锐。若敌人此刻合围,外城守不住,内城也不能同时照顾粮仓、驿站和伤兵。
郝都护终于出现。他穿着整齐的官袍,身后跟着十余名亲兵。
“开西门。”他说,“我带人去与陆监军汇合。”
顾慎刚要开口,萧砺先问:“都护要带多少粮?”
郝都护脸色一沉:“这是军令。”
“西门外有三股骑队。若你带走粮车,东仓三日后断粮;若不带,外出兵士无法回城。”
“你在教我守城?”
“我在问你要留下多少人。”
郝都护没有回答,目光落在木牌和登记案上。他显然不习惯有人把粮数写在众人看得见的地方。
“你一个被除名的宗支,凭什么在这里发号施令?”
萧砺将那枚残缺铜牌放到案上。
“凭我知道这座城真正少了什么。不是四十七石粮,是一支本该守水的队伍。”
郝都护伸手要拿铜牌,萧砺却先收了回去。
墙外忽然传来弓弦声。第一支箭射穿了木牌,第二支箭钉在登记纸上,墨汁被箭头溅得一片模糊。
紧接着,城门外响起号角。
郝都护后退半步,亲兵立即护住他。顾慎拔刀,转身向东仓跑去。
萧砺把账册、假令、铜牌和军印一件件装进油布袋,交给顾弦。
“带去驿站地下室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留在内城。”
赫连朔看着他:“城外的人会攻进来。”
“所以让他们进一层。”
萧砺抬头看向城内狭窄的街道。外城墙年久失修,内城却有两道石门和一处废弃马厩,足够把人分开。若敌人想抢粮,他便把粮仓变成诱饵;若敌人想找军印,便让他们在空仓里找。
可在此之前,必须有人相信他不是在把所有人送进死地。
他转身对东仓众人喊:“从现在起,所有剩余物资公开登记。伤员先入内城,能守门的人按三人一组轮换。没有我的号令,不许追出门。”
人群中没人立刻回应。
顾慎第一个把刀横在胸前:“东仓听令。”
赫连朔随后抬手,三名牧户向水井走去。
顾弦抱紧油布袋,向驿站方向跑去。
萧砺听见城外的马蹄越来越近,便知道所谓的守约,已经不再是木牌上的三行字。
它要在箭落下来之后,仍然让人相信明天还会有分配、有人记账、有人兑现承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