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，萧砺把最后一袋霉粮倒在席上。

粮粒落下时没有想象中的尘土，反而结着细小硬块。顾慎用刀挑开，里面藏着一片薄薄的黑皮，像被火燎过的羊皮。萧砺捻起黑皮，在鼻端闻了闻，闻到油脂和松烟味。

“袋子里装过军械油。”

顾慎蹲在旁边：“粮袋也能藏兵器？”

“不是藏。是换过。麻袋被拆开再缝，针脚从里往外走，原来的缝线被割断，后来补上的线颜色更浅。”

他把黑皮放到木案上。昨夜点过的粮只够守军三日，若把霉粮也算进去，账面能多撑两日。可其中至少有六十袋沾过油，不能再入口。

顾慎咬牙：“有人把箭簇和粮袋一起运走，又把空袋送回来。”

“还要有人替他在账上盖章。”

萧砺说完，手指停在案边那枚残缺铜印上。印钮断了一半，印面被硬物刮花，只有“贞观”两个残字仍能辨认。它是原身从旧宅带出的唯一物件，昨夜他在册底找到，便顺手拿了出来。

铜印不大，边缘磨得发亮。萧砺用软布蘸温水清理印槽，发现印面下方还有一道极细的阴刻线，像是某种编号。他没有立即修复，而是先将印面朝上，对着窗缝透进来的光慢慢转动。

印痕里残留着黑褐色泥屑，和昨夜假令上的红泥不同。

门外有人敲门。

“东仓的人可在？”

顾慎握紧刀柄。萧砺打开门，看见一个青衣女子站在廊下。她头发束得利落，腰间挂着驿牌，手里抱着一卷油布包裹的文书。

“顾弦，掌驿。”她先报姓名，“谁是萧砺？”

“我是。”

顾弦目光在他额头的伤口上停了一下，便移向案上的铜印。

“昨夜有急令从北驿递来，命东仓把存粮和箭簇交给换防队。我查过递送簿，北驿没有发出过那封令。”
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？”

“因为那封令最后盖的是驿站印，而印蜡是我的。”

她解开油布，露出一张折得齐整的纸。纸张比军府常纸更薄，边缘有一处水浸过的波纹。萧砺没有碰，只问：“递送路线？”

“北驿、盐井、南门。按时辰计算，骑马快一刻，步行慢两刻。可送令的人在盐井停了半个时辰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顾弦看了顾慎一眼：“说是马蹄脱落。”

萧砺接过文书，先看折痕，再看印蜡。印蜡的裂纹呈扇形，说明盖印时纸张下面垫着粗布，而驿站正式文书通常垫木板。更奇怪的是，递送人的手指在纸边留下了黑色油痕。

“送令的人接触过军械。”

顾弦的眉眼微微收紧：“你能确定？”

“不能确定他就是运军械的人。但这封令与油袋、换防车队，可能走过同一条路。”

顾慎低声道：“那条路通向商道。”

仓外忽然传来马嘶。一个满身沙尘的男人牵着两匹瘦马进院，马背上没有鞍具，只有一只破水囊。他的肤色被风吹得发黑，腰间别着短弯刀。顾慎的兵士立刻举枪。

男人没有看枪尖，只盯着井口。

“水。”他说。

顾弦挡在井前：“这里是军仓，不是牧地。”

“昨夜你们的人封了西水道，三十匹牲口没喝到水。”

男人抬眼，看向萧砺：“你是新管粮的人？”

“我只是暂代。”

“暂代的人最容易答应，也最容易反悔。”

顾慎拔刀半寸：“赫连朔，别在城里惹事。”

原来是牧户首领。萧砺看着他马背上的水囊，囊底沾着白色盐碱，边缘却没有井水常见的黑沙。

“你从东边来？”

赫连朔没有回答。

“东边水草已经被人撒了灰，牲口不会靠近。你绕过盐井，走的旧沙道。”萧砺指着水囊，“这里的水来自石沟，不是西水道。”

赫连朔终于正眼看他：“你见过石沟？”

“没见过。但水囊上的盐结晶比城井细，说明水流过石缝。”

赫连朔沉默片刻，取下水囊放在地上。

“西水道被封，不是我们的人做的。有人在旧路上立了新桩，把来往的队伍赶到盐井。”

顾弦问：“谁立的？”

“夜里看不清。桩上挂着边军的旧牌。”

萧砺心里一沉。旧牌、假令、军械油袋都指向同一个麻烦：有人不是简单走私，而是在重新划分哪些人能走哪条路。

他回到木案前，用细针挑去铜印表面的黑垢。铜印的缺口下露出一行极短的刻痕，像三个连在一起的数字。它不像官印，更像某份旧档案的索引。

“这个印能调旧军籍。”顾弦低声说。

萧砺抬头：“你认得？”

“驿站旧册里见过相同印式。不是调兵的印，是查档的凭证。早年边军换防，宗室旁支和归附部落都登记在一套军籍里。后来册子被分散到各州，能找到的人很少。”

“所以它不能命令谁。”

“不能。最多让看守档案的人把旧册拿出来。”

萧砺把铜印包好。顾弦没有问他从哪里得到，只说：“若军械确实借换防转移，旧军籍或许能证明那些队伍原本属于哪个防区。”

赫连朔忽然开口：“我要水，也要知道谁在改路。”

“我需要你的水道。”萧砺看着他，“你带我看石沟，我让东仓按人畜分额给水。但你的人不得带刀进粮仓，也不得私取军粮。”

赫连朔笑了一声：“你先说规矩，再说好处。”

“规矩也是好处。守住了，谁都不用抢。”

赫连朔看了顾弦一眼，又看向顾慎：“你信他？”

顾慎没有回答，只把东仓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。

顾弦收起假令：“我可以查递送簿，但需要有人护送。若陆监军知道我在查，他会先换掉驿卒。”

萧砺把三样东西摆在一起：假令、沾油黑皮、残缺铜印。

“那就今晚查。”

“今晚？”顾慎皱眉，“你后脑还在流血。”

“越晚，账上的旧痕越少。”

院外风声突然变大，沙粒敲打窗纸，像有无数指甲在挠。赫连朔抬头望向西墙。

“不是风。”

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，紧接着是第二声。城内的马同时惊叫起来。

萧砺将铜印塞进贴身内袋，手掌压住伤口。

他还没有找到旧军籍，却已经知道有人不愿让他们找到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