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站的半夜火
哨声停下后,城里反而更安静。
这种安静不是真正的平静。马在槽边踢踏,守墙的士卒压低声音互相询问,只有西墙外的风仍在吹。萧砺站在仓门下,把城中能用的人重新点了一遍。
东仓十二人,顾慎手下九名兵士,顾弦带来的两名驿卒,赫连朔三名牧户。能拉弓的不到十个,能骑马的只有五人。水站在城外两里,连接旧石沟和商路,一旦失守,城中井水撑不过五日。
“敌人有多少?”顾慎问。
赫连朔蹲在地上,用木棍画出水站和三条土坡。
“哨声来自北边,不代表人也在北边。西水道附近的芦草被压倒,至少有二十匹马经过。”
“二十骑?”顾慎握住刀,“那便出城迎战。”
“他们要的不是杀人。”萧砺指向图上的水站,“若要攻城,不会先割断水道。他们会烧车、赶马,把守军引到沙沟里。”
顾慎冷声道:“你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。”
“所以不和他们挑选的地方打。”
萧砺将一块碎瓦放在石沟旁,又把三枚箭簇摆成一线。
“水站有一道旧堤,北高南低。把守军全压在站里,敌人只需从高处射击。我们分三段:赫连朔的人护水口,顾慎守粮车,我带两人藏在旧堤下。若敌人先点火,不救车,先堵水口。”
顾慎看着他:“粮车不要?”
“车能再找,水不能。”
这句话让顾慎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最终点头,挑出两名弓手交给萧砺。
他们出城时,月亮被云遮住,沙地只剩一层灰白。萧砺走在队伍中间,脚下的鞋底很快被细沙磨热。后脑的伤口重新渗血,他用布条缠住,仍能听见血在耳边一下一下地跳。
赫连朔没有走大路。他带众人绕过盐井,从一片干涸的芦苇地穿过去。这里看似平坦,马蹄却不断陷进软泥。萧砺蹲下摸了摸泥面,指尖沾到湿冷的黑土。
“下面有水?”
“浅水。”赫连朔说,“旧河道,雨季才露出来。”
“那敌人不会把马带这里。”
“所以他们会以为我们也不敢来。”
水站的轮廓出现在黑暗里。站房只有两间,旁边堆着空水桶。没有火光,木栏却被人拆过。顾慎刚要上前,萧砺抬手阻止。
风里有焦味。
他捡起一根芦杆,在地上轻轻一拨。一截细绳绷紧,连着水站屋檐下的油罐。绳子另一端埋在沙里,若有人推门,油罐便会倒下。
“他们已经来过。”
赫连朔看向水口:“水闸呢?”
三人绕到后面,只见石闸被铁楔卡死。上游的水声越来越细,像有人掐住了喉咙。
忽然,北坡亮起一点火。
顾慎拔刀:“来了!”
火点迅速分成七八处,骑影在火光后闪过。有人朝水站射箭,箭头裹着油布,木栏立刻燃起一片橙红。
“守水口!”萧砺大喊。
赫连朔带人冲向石闸。顾慎领弓手压住粮车。敌骑没有冲近,只在坡上来回绕行,箭雨时疏时密。每一次射击后,他们都往后退半步,像在诱人追赶。
顾慎有一名兵士忍不住冲出车后,刚跨过三步,便被暗处的箭射中大腿。他倒下时撞翻一只水桶,水沿沙地迅速渗干。
“回来!”萧砺吼道。
那名兵士咬牙想爬,第二支箭擦过他的肩膀。萧砺抓起盾牌冲出去,盾面被箭撞得发麻。他拖住兵士的腰带往回拽,脚下忽然一空,整个人陷入旧河道的软泥里。
冷水瞬间没过膝盖。
他没有挣扎,反而把盾牌横放在泥面上,借力滚到一旁。敌骑看见他陷下去,坡上的火点猛地往前压。
他们以为水站的守军乱了。
萧砺抹掉脸上的泥,看到火光映在浅水上,终于明白赫连朔说的“旧河道”意味着什么。他朝顾慎挥手,又指向北坡与芦苇地之间的低洼处。
顾慎看懂了,命两名弓手退到粮车后方。
萧砺爬上堤面,对赫连朔喊:“放水!”
“闸还没开!”
“不是闸,挖左边!”
赫连朔的牧户立刻挥刀砍向泥堤。第一刀下去只是溅起水花,第二刀,积在旧河道里的浅水冲出一道缝。水虽少,却沿着坡脚迅速漫开,泥地变得更加松软。
敌骑冲下坡时,最前的两匹马同时打滑。后面的骑手来不及收缰,撞成一团。火把滚入湿泥,火光被黑水吞没。
顾慎抓住机会放箭。第一轮只倒下一个人,第二轮射中那面挂着蓝布的旗。旗杆折断,骑队立刻混乱。
“不要追!”萧砺喊。
有人已经冲了出去。赫连朔一把拽住那人的后领,硬生生将他拖回。
坡上剩下的敌骑没有再冲,只从远处射来一支短箭。短箭钉在水站木柱上,箭尾系着一张小布条。
顾弦的驿卒取下布条,展开后只见一行潦草的字:军印在谁手里,谁便替城中偿债。
萧砺看着那行字,没有说话。
水站的火被扑灭了,粮车保住一车,另一车被箭火烧毁半边。守军伤了三人,一人腿骨被箭贯穿。赫连朔的人打开石闸,水流比之前更细,说明上游还有人为堵截。
顾慎擦着刀上的泥:“我们赢了?”
萧砺望向北坡。敌人没有留下尸体,带走了大半伤者,撤退得比来时更整齐。
“我们只夺回了水站。”
他走到折断的蓝布旗旁,从旗杆缝里抽出一片薄铜牌。铜牌背面刻着一个残缺的军籍编号,和铜印下方的刻痕只差一位。
这不是普通袭扰。
有人在用旧军籍的名字,追查他们手里的东西。
夜风从水站吹过,带着焦木和血腥味。萧砺把铜牌收进袖中,回头看见那名受伤的兵士正在被同伴抬上粮车。
烧毁的粮袋旁,残水一滴滴落进沙里。
赢下这一仗的代价,已经比他手里剩下的粮更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