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城新局
围城第一夜,敌军没有攻城,只在北坡与西沟来回点火。每隔半个时辰,便有骑兵靠近射箭,逼得守军整夜不敢合眼。
萧砺坐在内城石门下,面前的冷粥一口未动,只用手指在地上画水道。赫连朔带着满靴湿泥回来。
“西边的浅洼都被牲口踩浑了。”
“他们也要喝水。”
“所以水草线会向东移。再过两日,马就得啃树皮。”
顾慎靠着门柱,左臂的箭伤仍在渗血:“郝都护把西门钥匙交给了亲兵。援军不来,他就要突围。”
“援军来不了这么快。”顾弦抱着一摞薄纸走下石阶,“但消息还能出去。”
纸上没有萧砺、军印或陆承徽,只有道路、水站、敌骑位置及可核对的时辰。她已让驿卒分三路递送,一路随商队,一路藏进盐袋,一路送往北驿。
萧砺问:“被追查怎么办?”
“查便查。”顾弦折好短札,“假军报已经让太多人替别人死了。”
石门下静了一瞬。
赫连朔将石子压在地图东侧:“那里有条旧沟,盐水不能喝,却能引马。敌骑今晚会在附近扎营。”
萧砺很快定计:赫连朔带六人出城割断水草线;顾慎带三人去旧沟放烟诱敌;城上弓手等他们退过石堤窄口再放箭。只烧草,不夺营,不留旗。
“若他们追上来?”顾慎问。
“石堤窄口容不下并骑。”
“若不追?”
“赫连朔便能从容烧断草带。”
这算不上胜仗,只能让敌军多绕半日。可边城缺的恰是半日。
入夜后,顾慎点燃湿草,贴地的烟很快引来十余骑。萧砺一直等到三人退过石堤才下令放箭。箭雨封住敌骑后路,东面也同时腾起火光。
赫连朔没有烧尽草场,只烧出一道弯曲黑线,将旧沟与水草隔开。马匹受焦味惊扰,敌骑只得向北转移。城内响起压低的欢呼,萧砺却看见顾慎在石堤边停了一次。
回来时,三人少了一个。
“段七,被马撞断肋骨,没带回来。”顾慎说。
“记进伤亡册。”
顾慎盯着他:“不是伤亡,是阵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为了半日,他们丢了一条命,也烧掉了自己可能用上的草。
天亮前,敌军火把退到北边。紧接着,陆承徽的使者带四名甲士来到内城,宣读急令:东仓交出全部军械;萧砺押往军府候审;顾慎改归南门;顾弦停办驿务;赫连朔等外族人不得留城。
“令是真的?”萧砺问。
顾弦脸色发白,却没有退:“印是真的,路程不对。从南坡来的马,蹄上不该有北边的黑盐。”
赫连朔拔出短刀:“杀出去?”
“杀了使者,城里便再无退路。”
萧砺让人搬来账册、军械清单、伤亡册和真实军报,又取出残缺军印。使者冷笑:“你想拿破印抗命?”
“军令要收军械,为何不写接收数目?”萧砺摊开清单,“七十六支箭、四柄长弓、十一柄短刀。要拿便按数签字,少一件也要有人担责。”
使者一怔,随即喝道:“军令不需向你解释。”
“那就让陆监军亲自来拿。”
甲士上前一步,顾慎按住刀柄,赫连朔的人守住水井,内城守军也从巷口现身。他们并非突然忠于萧砺,只是都明白:军械若被无账收走,日后便无人能证明他们领过什么、守过什么。
使者见无人响应,只得留下急令离开。
顾弦要将急令送出,萧砺却道:“把它和真实军报一起送去旧公署。不是求谁替我们说话,是让所有人都看见。”
旧公署只剩一名老录事和两名文吏。萧砺把残印、铜牌、清单和边民名册放上案头。名册中三支牧户队伍姓名各异,登记地却都在同一条旧防线,换防批注虽被涂去,编号仍然相同。
“我要证明他们原属同一防区。”萧砺说,“以临时联防名义守水、护驿、护粮。有账可查,有人监督,不是私兵,也不是叛军。”
赫连朔看他的眼神第一次没了试探:“你肯把印交出去?”
军印能证明原身来历,也是萧砺与上层权力谈判的筹码;可若继续私藏,便会成为借宗室名号聚众的罪证。
他把军印推到录事面前:“登记入库。以后查验,必须三方在场。”
录事手指发颤,连写三份入库文书,由顾弦、赫连朔和萧砺分别保管。最后一枚公署印落下时,城里终于有了一处各方都能监督的地方。
敌军仍在,粮道仍断,陆承徽也不会罢手。萧砺走出公署,看见晨雾正从城头退去,远处沙地横着焦黑的火线。
顾慎问: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先守住今天的粮和水。”
“然后?”
萧砺望向北方,手掌在袖中慢慢收紧:“去查那批军械真正送到了谁手里。”
太宗的名号没有召来一兵一卒,残印也没替他赢下一座城。真正留下的,只有公开的账、暂时守住的路,以及一群愿意在下一场箭雨前站到一起的人。
这些已足够让他走进乱世的棋局。至于棋盘外还有多少人等着他倒下,没人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