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太监掌灯录:金阙司夜

验身前的灯

陆砚舟醒来时,先闻到一股陈旧的松烟味。

那味道钻进鼻腔,混着潮湿木板和汗酸气,像有人把他塞进一只多年没有晒过的箱子。他睁开眼,头顶不是急诊室惨白的灯,而是一排低矮的瓦檐。檐角挂着铜铃,风一吹,铃舌只碰出两声闷响。

他想撑起身,腹侧立刻传来一阵陌生的钝痛。身上的衣服又薄又硬,袖口缝着粗糙的灰布条。手腕上还勒着一圈红痕,旁边放着一张折皱的纸,纸角盖着暗红印记。

陆砚舟捡起纸,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自己的名字,而是三个字:卖身契。

契纸上的姓名是陆砚舟,年龄十七,籍贯空白,身契期限写着终身。末尾还有一行小字:入宫前验身,验毕编入内廷杂役。
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,后颈的冷汗慢慢渗出来。

记忆像被人从水里捞出,断断续续地撞进脑中。高架桥上的刹车灯,刺耳的喇叭,胸口骤然收紧的窒息感;再之后,是一个陌生少年抱着包袱跪在车队里,被人用鞭梢敲着肩膀催走。

他不是在做梦。

“醒了便起来,别误了时辰。”门外有人喊,“辰初验身,过时的先挨板子。”

陆砚舟握紧契纸。他是急诊医生,知道自己没有条件确认穿越,更没有时间消化。眼下唯一确定的事情,是一群不认识他的人,正准备把他的身体当成入宫手续上的一项。

门帘忽然被掀开,一个瘦小内侍端着木盆进来。他看见陆砚舟醒着,嘴角一扯:“小苏……不对,陆砚舟?你倒命硬。外头已经叫两遍了。”

“这里是哪里?”

“宫门外的候验房。”那内侍皱眉,“你连这个都忘了?”

陆砚舟没有回答。他坐到墙边,先摸自己的脉。心跳偏快,手脚发凉,像是一夜没进食。除去腹侧钝痛,没有发现明显外伤。他又抬头观察屋里,三个人,两个包袱,门外至少有四道脚步声。

那内侍把木盆往地上一放,转身去叫人。走到门口时,外面忽然传来闷响。

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内侍倒在廊下,手里的铜灯滚了出去。灯油泼在砖缝里,带着刺鼻的气味。周围人先是后退,随后七嘴八舌地喊起来。

“周公公又犯病了!”

“别碰他,验身官马上就到!”

陆砚舟已经蹲到了老人身边。他摸到老人颈侧的脉搏,细而乱;皮肤发热,嘴唇却发白。老人胸口起伏很浅,喉间有鼾声,舌根往后坠。

“把他平放,头偏向一侧。”

没有人动。

“他不是死了,是气道堵住了。”陆砚舟抬眼,“再让他仰躺,等不到验身官。”

瘦内侍迟疑了一瞬,还是和另一个人一起把老人拖到墙边。陆砚舟扯下自己的袖口,折成条塞在老人后颈下方,再用手托住下颌,让气道打开。老人喉间的鼾声立刻变轻,却仍没有醒。

“热水。”

“哪来的热水?”

“凉水也行,先把脸上的油擦掉。还有,谁有针?”

没人回答。陆砚舟摸遍衣袋,只摸到一枚边缘磨平的旧铜钱。他用铜钱轻轻刮开老人嘴角结住的油污,随后把人翻成侧卧,观察呼吸是否恢复。老人猛地咳了一声,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黏液。

廊下顿时安静。

周公公睁开眼,第一句话是:“灯……别让灯灭。”

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,几个穿青黑短袍的内侍走来,为首的人扫了一眼地上的老人,又看向陆砚舟。

“谁让你动他的?”

“他气道堵了。”

“你是医官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不是便闭嘴。”那人伸手要抓陆砚舟的肩。陆砚舟没有躲,只指了指周公公,“现在把他扶起来,他还会再倒一次。让他侧躺,别灌水。”

那人停住,像第一次认真看他。

周公公咳了两声,竟自己撑起了半边身子。瘦内侍急忙扶住他。

“验身官今日不来了。”为首内侍说,“内廷司灯房缺人,先挑两个过去。你既然会看气息,就把周福也交给你照应。”

陆砚舟听出这不是恩赐,而是有人不愿在验身前闹出人命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缝里沾着油污,袖口也撕坏了,暂时却换来了一线生路。

“我若去了司灯房,验身呢?”

“暂缓。”

“暂缓多久?”

那人笑了一下:“能活到下一次叫你,自然有人告诉你。”

陆砚舟没有再问。他知道在这里追问得越多,越像一个不安分的麻烦。于是他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铜灯,拭去灯盏外沿的油,递给周福。

周福接灯时,手指抖得厉害,却把灯护在怀里。

“你叫什么?”

“陆砚舟。”

“进了司灯房,旁人叫你砚舟,还是叫你小陆,都由不得你。”周福喘着气说,“但记住,灯火是有时辰的。错一盏,便有人要掉脑袋。”

陆砚舟看向廊外。晨雾还没有散,宫墙像一堵没有尽头的灰色山壁。几名内侍已经把候验房里的人赶出来,没人再提验身官何时出现。

他把卖身契折好,塞进衣襟最里层。

一盏灯,一张契纸,一副尚未被确认的身体。

他能握住的东西不多,至少此刻,命还在自己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