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火核验
当夜,陆砚舟没有等到正常交班。
戌初,韩肃派人来传话,说东偏门的灯值改由他单独负责,陆砚舟回司灯房候命。周福听完脸色发沉,却只把一串备用灯牌塞进陆砚舟手里。
“别去东偏门。”
“如果我不去,明日灯册上会写什么?”
周福沉默了一会儿:“会写你按令回房。”
“那就更要去。”
陆砚舟没有直接走向东偏门,而是先在司灯房把三盏备用灯全部点亮,又将每盏灯的灯油量添到同一刻度。他把灯牌分成两组,一组挂在明面,一组藏进袖口。
沈照微白日里留下的那块文牌还压在灯册下方。她没有再出现,但陆砚舟相信她已经看懂自己的意思:今晚若有人改记录,他需要让实际灯火留下痕迹。
二更前,东偏门外的灯果然连续熄灭两盏。
司灯房里负责巡更的小内侍匆忙跑来,说是风大。陆砚舟拎起灯笼跟出去,发现墙根根本没有风,倒有一条细细的湿痕从门洞向北延伸。
“把南廊第三盏灯也点上。”陆砚舟说。
小内侍愣住:“那盏不在今夜灯值里。”
“现在在了。”
“没有管事牌。”
陆砚舟把一枚备用灯牌递过去:“出了事我担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时,他自己都知道分量很重。一个无品掌灯役担不起夜禁失误,但他也知道,只有让灯光覆盖原本的黑处,才能看见谁在利用黑处。
南廊第三盏灯亮起时,墙面上出现了一道新刮出的痕迹。砖缝被什么硬物撬过,缝里卡着一小片黑布。陆砚舟用灯钩挑出黑布,没有展开,只闻到松脂和湿泥混在一起的气味。
“你不该碰那个。”
韩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陆砚舟回头,看见他带着四个人站在廊口。韩肃的手按在腰间,眼睛却落在那片黑布上。
“我只是在添灯。”
“谁让你给南廊添灯?”
“东偏门两盏灯同时熄灭,南廊便该补照。”
“司灯房什么时候轮到你定规矩?”
韩肃走近两步,伸手要取黑布。陆砚舟先将它放到灯笼盖上,隔开彼此的手。
“这东西像是从门缝里刮下来的,最好交给文书房登记。”
韩肃笑了:“一个太监候补,倒学会指挥宫门了。”
“我还没验身。”
“所以你更该珍惜舌头。”
远处忽然传来铜铃声。不是巡更铃,而是宫门核验的短铃,一连三响。沈照微带着两名女官从北廊走来,手里捧着文书。
“内侍监口令,今夜各门灯火临时核验。”她说,“韩管事若无异议,请按灯牌、钥匙和巡更时刻逐项对照。”
韩肃的脸色第一次沉下去。
陆砚舟明白,沈照微把自己能调动的权限全压在了这一刻。他顺势打开灯册,将昨夜和今夜的灯油刻度逐一报出。东偏门两盏灯的油量在熄灭前没有减少,说明不是燃尽;南廊第三盏灯则比规定时刻多耗了半勺油,说明有人曾在黑处停留。
女官记下数据,又要看钥匙。
韩肃取出钥匙环。那枚缺角铜牌已经不见了。
“备用钥匙昨夜归还。”他说。
陆砚舟看着他的手背。韩肃右手虎口有一道新擦痕,擦痕里嵌着灰白细粉,和旧宫道墙缝里的灰相似。可这仍然只是怀疑,不能成为指证。
沈照微正要开口,北侧废库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众人循声赶去。废库门锁完好,门内却滚出一只空油桶。桶底沾着同样的松脂味,桶沿挂着一根黑线。
周福低声吸气:“那条路早封了。”
“路?”陆砚舟问。
周福刚说出一个字便闭了嘴。
沈照微已经让人撬开废库后的木板。板后不是墙,而是一段向下的石阶。石阶尽头漆黑,冷风从里面涌出来,带着陈旧霉味。
“废弃宫道。”她说。
韩肃立刻喝止:“未经上令不得开。”
可那道口已经暴露在灯下。石阶上有连续的灰痕,像有人拖着重物经过。灰痕旁还有半个鞋印,鞋底纹路清晰,纹路中嵌着灯油凝成的黑粒。
陆砚舟还没来得及细看,司灯房方向突然有人高喊:“名册找到了!”
众人回头,只见一个小内侍捧着油布包跑来。他说自己在陆砚舟的床铺下找到的。
油布包一打开,正是沈照微追查的宫门名册。
陆砚舟站在灯影中,袖里的黑布还带着湿气。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他。
“我没有见过。”他说。
韩肃没有立即指认,只缓缓道:“名册在你的铺下,灯册异常也是你先报。陆砚舟,你可有话说?”
陆砚舟看着那本名册。纸页边缘沾着熟悉的松脂油渍,封皮却干净得过分,像有人特意擦过。
沈照微的手指握紧文牌,脸色比伤口发白时更冷。
“先封司灯房。”韩肃下令。
两名内侍一左一右架住陆砚舟。他没有反抗,只在被带走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底。
鞋底没有松脂黑粒。
但真正的问题是,谁知道他会把名册藏在哪里,才能把它提前放进他的床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