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落在名册上
第二天一早,陆砚舟把昨夜沾油的泥灰倒在纸角上,分成两份。
一份留在自己身边,另一份压进灯册底下。他没有证据证明泥灰来自哪里,也没有证据证明韩肃做了什么。对一个刚进宫、连正式身份都没有的人来说,猜测只能藏在袖子里,不能摆到案上。
周福看见他的动作,没有阻止,只把一碗热水推过来。
“喝了,脸色不好。”
陆砚舟接过碗,指尖感到热度,胃里空荡荡的疼才稍稍缓下去。昨夜他只吃了半块饼,守到天亮时,眼前已经有些发花。
正午前,司灯房来了一个陌生女官。
她穿青灰官服,腰间挂着文牌,头发束得一丝不乱。她没有先看灯,而是直接走到长案旁,翻开宫门文书的副册。
“东偏门昨夜谁值守?”
周福下意识看向陆砚舟。
“我。”
女官抬眼,目光落在他脸上:“姓名。”
“陆砚舟。”
“什么品级?”
“未验身,无品。”
她的手指停在册页上,像是没想到他会答得这么干脆。“无品也能看出灯火有问题?”
陆砚舟没有反问,只把昨夜的时间写在一张废纸上。女官看完,神色没有变化,却从袖中取出一份宫门名册。
“这份副册与内侍监的记录不一致。东偏门子初前后,少了一个交班人名。”
“少的是谁?”
“我正要问你。”
陆砚舟看向她手里的纸。纸张薄而硬,边角有被水汽卷过的痕迹,墨色却比旁边的新。名册上有一处小小的涂改,像是先写了一个字,再用浆糊刮去。
“昨夜子初,东偏门附近只有韩肃和两个内侍。”
“你看清了?”
“看见了三个人影,听见钥匙声。不能确定另外两人的脸。”
女官略微颔首:“至少你知道什么不能确定。”
话音刚落,外面传来一声惊叫。
那女官转身冲出门,陆砚舟紧跟在后。司灯房外的石阶上,女官倒在墙根,右手压着左臂,血已经从指缝里渗出来。她身边散着几页文书,其中一页被鞋底踩出半个灰印。
两个提水的小内侍站在不远处,脸色发白。有人说她是踩到水滑倒的,也有人说墙角有碎砖。
陆砚舟蹲下去,先看她的意识和呼吸。
“能听见我说话吗?”
女官抬头,眼神清醒:“能。”
“头晕不晕?”
“不。”
“手指能动吗?”
她动了动五指,血便涌得更快。陆砚舟看见伤口在前臂外侧,切口窄而深,边缘平整。若是摔倒碰到碎砖,伤口通常会有擦裂和砂砾;眼前这道伤更像薄刃从侧后方划过。
他撕下内衫里层的一块布,压住伤口。
“别松手,按这里。”
女官没有接:“你不是医官。”
“所以我只负责让你在医官来之前别流太多血。”
她盯着他两息,接过布条,按照他说的位置压紧。
陆砚舟让小内侍去烧水,又叫周福拿来干净麻布。司灯房里没有药箱,他只能把剪开的布条放在灯火上方烘干,再用热水浇过。女官疼得额角起汗,却始终没有叫出声。
“伤口不算大,但很深。”陆砚舟说,“不缝会一直裂开。你若有针线,烧一遍。”
“宫门文书房有。”
“那就让人取。”
女官看向旁边:“不许让内侍监的人来。”
陆砚舟手上动作没停。他用干净布条继续加压,等出血变慢,才检查她的手指温度和颜色。伤口没有伤到主要血管,至少眼下不会立刻失去手臂功能。
针线送来后,他把针在火上烧得发红,又等它冷到能握住,才在伤口两侧做了三针简单固定。没有麻药,女官的肩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最后一针落下时,她忽然抓住陆砚舟的手腕。
“你看见什么?”
“看见你不是摔倒。”
“还有?”
“看见有人踩过那页纸。”
女官松开手,转头看向散落的文书。那页名册上,原本缺失的人名处多了一小片湿痕,像有人用手指蘸水擦过墨迹。
“我叫沈照微。”她说,“宫门文书复核官。”
陆砚舟把剪下来的线头收进掌心:“你来查缺失的人名?”
“查被调换的名册。”
“为什么告诉我?”
“因为你昨夜没有把灯册改成正常。”
她的语气很平,却让陆砚舟听出了试探。
“如果我想自保,应该把它改掉?”
“如果你够聪明,就不会留下任何能追查到自己的记录。”
陆砚舟看着她包好的手臂: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来问?”
沈照微没有回答,伸手从地上拾起那页名册。她的指腹在灰印旁停了一下,忽然把文牌取下来压在纸上。
“把你记的东西给我看。”
“看完呢?”
“我会告诉你哪一部分可能要你的命。”
这不是承诺,更像一笔交易。
陆砚舟从袖中取出第二块木片,递给她。沈照微看得很快,却没有把木片带走,只用自己的文牌压住其中一角。
“今晚你仍守东偏门?”
“如果不被调走。”
“若有人来取钥匙,记下手、鞋、灯油味,不要只记脸。”
“你已经知道是谁?”
“我只知道有人希望所有人只记脸。”
沈照微起身时伤口又渗出血。陆砚舟把麻布重新压紧,她没有拒绝。
两人隔着一盏未点燃的铜灯对视片刻。门外有脚步靠近,沈照微立刻收起文牌,恢复冷淡的官腔。
“陆砚舟,私自触碰宫门文书,罚记一次。”
陆砚舟顺着她的话低下头:“是。”
等她走远,周福才从门后探出脸。
“你救了一个不该救的人。”
“她若死在这里,名册上的问题就没人追了。”
“你觉得她能保你?”
陆砚舟望着沈照微离开的方向。血味还留在指尖,像一条细而热的线。
“现在不能。”他说,“但她至少知道,谁在写假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