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该熄灭的宫灯
司灯房的第一顿饭只有半碗稀粥和一块发硬的杂粮饼。
陆砚舟吃得很慢。不是因为难以下咽,而是因为周福一边咳嗽,一边把灯房里二十七盏灯的位置、添油次数和交班口令讲给他听。他必须把每一句话记下来,否则入夜之后,连哪扇门能碰都分不清。
司灯房不大,西墙堆着灯油罐,东墙挂着铜钥匙,正中摆一张长案。案上有三册记录:灯册、油册和巡更册。每日申时点灯,亥时巡查,子时换班。按周福说的规矩,东偏门的灯不许先灭,直到内侍监的人完成最后一次核验。
“为什么东偏门最晚灭?”陆砚舟问。
周福夹饼的手顿了顿,“宫规如此。”
“宫规只写结果,不写原因?”
“新来的少问。”周福抬眼,“问得越细,越容易被人记住。”
下午,内侍监送来新的油牌。一个面白无须的管事把油牌扔在案上,目光从陆砚舟脸上滑过。
“新来的?”
“今日才进。”
“那便记住,司灯房只管灯,不管别的。谁来取油、谁来借钥匙,按牌办事,不许多嘴。”
陆砚舟看着油牌上的墨痕。墨色很新,边角却沾了灰,像是刚从某处地面上捡回来。他没有说话,只把油牌挂回木钉。
入夜后,宫城像沉进一口巨大的井。风从宫墙之间穿过,带着水汽和檐兽身上的冷味。陆砚舟负责东偏门外两盏灯,周福在屋里看册,另一个小内侍去南廊添油。
第一更过半,东偏门外的铜灯忽然暗了一盏。
灯芯没有烧尽,油也足。陆砚舟举起罩灯,发现灯盏底部有一层水珠,水珠沿着灯壁往下淌。油里混入了水。
他没有立刻拆灯,而是先看门洞。
东偏门紧闭,门栓完好,门外没有人影。三丈之外的巡更铃响了一声,按照册上的记录,该是戌末。可守在门边的陆砚舟清楚,铃声比上一轮早了约一刻。
他摸出炭条,在一截废木片上写下:戌末前,东偏门外灯一盏自灭,灯油混水,巡更铃提前。
写完后,他才换了干燥灯芯。
第二盏灯在子初熄灭。
这一次灯油没有进水,灯芯却被人从中间掐断。断口整齐,没有焦黑的燃烧痕迹。陆砚舟用指腹碰了一下,指尖沾到细微的蜡粉。
有人提前动过灯芯。
他抬头看向墙角。那里的砖缝有新鲜泥屑,像一双沾湿的鞋从旁边擦过。宫墙内侧不该有泥,至少不该在没有下雨的夜里有。
周福提着灯笼赶来,见他蹲在地上,脸色立刻变了。
“别看。”
“已经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也当没看见。”周福把他拉起来,“把灯点上。”
陆砚舟没有争辩。他换芯、添油,又把两盏灯的熄灭时刻分别写进木片。周福盯着木片看了许久,忽然压低声音:“巡更册上不会有这些。”
“那就写进灯册。”
“灯册由管事收。”
“所以我先记在自己手上。”
周福把手按在他腕上,力气不大,意思却很清楚。“小陆,宫里不是看谁有理,是看谁能把理说给该听的人。”
第三更前,韩肃来了。
他穿着比白日更深的青袍,身后跟着两个提刀内侍。他先检查东偏门的灯,再看陆砚舟手里那截木片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记灯火。”
“司灯房有灯册,用得着你另记?”
陆砚舟把木片递过去。韩肃只看了一眼,便把它折断。
“新来的,手脚勤快是好事,眼睛太勤快便未必。”
“灯若无故熄灭,明日追责时,谁来说明原因?”
韩肃笑意淡了:“灯灭了便点上。至于原因,册上写什么便是什么。”
他说完,示意身后的人打开东偏门旁的小门。一个内侍取出铜钥匙,门锁转动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陆砚舟看见钥匙环上挂着三枚铜牌,最末一枚边角缺了一块。
周福在旁边低头,没有出声。
小门只开了半扇,里面是一段狭窄的石廊。韩肃没有进去,只让人把一只空油桶拖出来。桶底沾着黑色泥灰,拖过地面时留下一道湿痕。
陆砚舟闻到了一丝灯油味,但那味道比司灯房的油更涩,像掺过松脂。
“这是送去废库的空桶。”韩肃解释,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
门重新锁上,钥匙也被收走。
韩肃离开后,陆砚舟没有立刻说话。他走到门边,把地上的湿痕用鞋尖轻轻盖住,又捡起一小块沾油的泥灰,塞进袖口。
周福看着他:“你还要继续?”
“我只是在记灯。”
“你记的已经不是灯了。”
“那就更不能忘。”
子时交班,南廊的小内侍把巡更册送来。册上写着:东偏门灯火正常,钥匙于子初交回,巡更无误。
陆砚舟盯着那行字,慢慢把自己的木片摊在案上。
两次熄灯,一次提前巡更,一把缺角钥匙,一只不该出现在东偏门的空油桶。
他不知道有人在做什么,却知道记录已经开始替某些人说谎。
而今夜,他也被迫成了记录里的一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