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痕里的路
陆砚舟被押进宫门文书房的偏室时,天还没有亮。
偏室没有窗,只有门上方一条窄缝透进灰白天光。两名内侍把他的手反绑在身后,搜走了旧铜钱、备用灯牌和袖口里的黑布。灯册没有被带走,因为韩肃要等女官当面核对。
陆砚舟坐在地上,背靠冷墙,先感到的是饥饿,然后才是手腕被麻绳磨出的疼。他动了动手指,确认血流还通,便闭上眼回想昨夜每一步。
名册不可能是他藏的。不是因为他没有动机,而是因为床铺下的灰没有被扰动。那间屋子地面铺的是粗砖,灰尘会在边缘积成弧线。油布包被塞入时,若从正面伸手,必会擦断床脚旁的一根蛛丝。
可他被押走时看见,蛛丝还在。
有人没有从门口进屋。
“别装睡。”韩肃推门进来。
陆砚舟睁眼:“名册封皮上的油渍,是松脂灯油。”
“你还想替自己编故事?”
“我在说事实。司灯房用的是清油,只有废弃宫道那只空桶里有松脂味。名册从宫道附近来过。”
韩肃俯身,捏住他的下巴:“你见过那条路?”
陆砚舟没有回答。
韩肃的手指微微收紧,随后松开。“你最好想清楚。无品太监私藏宫门名册,按宫规可杖毙。就算沈女官愿意替你说话,也只能替你收尸。”
门外响起脚步声,沈照微走进来。她左臂包扎处已经重新换过,脸色仍然苍白。她先看陆砚舟,再看韩肃。
“内侍监说名册是从他铺下搜出,搜查时可有见证?”
“有两人。”
“叫什么?”
韩肃报出两个名字。
沈照微翻开自己的文册:“一个昨夜在西库值班,一个今日卯初才入宫门。两人不可能同时出现在司灯房。”
韩肃的眼神一沉:“文书房的记录也能错。”
“所以要复核。”
陆砚舟看向沈照微:“把我带去东偏门。”
韩肃冷笑:“你还想挑地方审?”
“不是审我,是核鞋印。”
他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一口气说出:废弃宫道石阶上的鞋印,纹路里有灯油凝成的黑粒;韩肃右手虎口有灰白细粉;名册封皮有松脂气味;而他的鞋底没有黑粒。沈照微听完,没有立刻相信,只让人把陆砚舟的鞋脱下检查。
鞋底确实干净。
“把韩管事的鞋也取样。”沈照微说。
韩肃冷声道:“你没有这个权限。”
“宫门核验令在我手里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,韩肃最终抬脚。鞋底边缘沾着一圈湿灰,其中有三粒黑色凝块。沈照微用针尖拨下一粒,放在灯火旁烘开,松脂味立刻散出来。
“这只能证明韩管事去过废弃宫道。”韩肃说,“不能证明名册是我放的。”
“我也没说是你。”陆砚舟开口,“因为真正放名册的人,鞋底没有黑粒。”
韩肃转头看他。
陆砚舟继续道:“他没有走石阶,而是从司灯房的后墙进出。昨夜我在墙根看见新刮痕,说明那里有暗门或松动砖。若有人提前知道我的床铺位置,就能把名册放进去,再用原路离开。”
沈照微立刻命人回司灯房查墙。
半刻钟后,传信内侍回来,手里捧着一块沾灰的砖。砖背有新鲜指印,指印旁粘着一丝粗布线。司灯房后墙果然有一处可移动的砖口,通向废库外侧的窄道。
韩肃脸上的镇定终于裂开一道缝。
“这只能说明有人进过司灯房。”他说,“昨夜值守的就是陆砚舟。”
“可他没有钥匙。”沈照微道,“而且他若从后墙进出,鞋底应有石阶灰。”
陆砚舟忽然想起一件事:“不是所有人都需要走路。”
他指向名册封皮边缘的一道细痕:“油布包被拖过,不是抱着走。若从墙口用绳钩拉入,封皮会在砖角留下这样的擦痕。放名册的人可以站在废库一侧,不进司灯房,也不踩石阶。”
周福被带来辨认墙口。他看着那道缝,脸色越来越白。
“以前这里送过灯芯。”他说,“后来封了。钥匙不在内侍监的钥匙环上,在司灯房旧柜后。”
“谁知道?”沈照微问。
周福看向韩肃,随后又低下头:“管事都知道。”
这句话没有把罪名落到韩肃身上,却让他无法再把一切推给陆砚舟。
沈照微命人重新核对昨夜交班时刻。结果很快出来:韩肃带人打开东偏门小门的时间,比巡更册上写的早一刻;陆砚舟补亮南廊第三盏灯后,废弃宫道的灰痕被灯光照见;名册出现的时间,则在陆砚舟被带离司灯房之前。
也就是说,名册必须提前藏好。
“先释放陆砚舟。”沈照微说。
韩肃没有动。
沈照微把文牌放在桌上:“我会把鞋底、砖口、见证人和交班时刻全部写入宫门复核簿。若你坚持扣押他,便是阻碍核验。”
偏室里安静得只剩灯芯爆响。
片刻后,韩肃挥手让人解开麻绳。
陆砚舟站起来时,手腕已经磨出血痕。他没有揉,只先问:“名册原件呢?”
沈照微看他:“暂时找不到。”
“那就说明我们只拆了嫁祸我的证据,没有拆掉案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还要查?”
沈照微收起文牌:“你还要活?”
陆砚舟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。笑意很浅,却让疲惫的脸松动了些。
午后,一纸调令送到司灯房。
陆砚舟不再是临时掌灯役,改调掌灯署,负责夜间灯路核验与灯油交接。调令上没有写他洗清嫌疑,只写“暂借查用”。这是职位,也是绳索;离内廷更近一步,便意味着更容易被人看见。
周福把那枚旧铜钱还给他,顺手塞了两个热馒头。
“掌灯署的人,吃饭总比司灯房准时?”陆砚舟问。
“未必。”周福说,“但死得更有名目。”
沈照微站在廊下,没有送他,只隔着人群说:“今夜别擅自改灯。”
陆砚舟把调令折好,放进怀里:“那若灯自己灭了呢?”
“先记下来。”
“记给谁看?”
沈照微望向宫墙深处:“给还没来得及改记录的人看。”
掌灯署的大门在前方打开,里面悬着一排比司灯房更高、更亮的铜灯。灯影照出长廊尽头数不清的门,也照出门缝下缓慢移动的黑影。
陆砚舟收起笑意,迈过门槛。
他暂时保住了命,却没有得到答案。
而在宫城里,能让一个无品太监活下来的答案,往往正是下一场祸事的入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