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那一声恩人
有人将俞素商身旁的椅子撤了。
她以为是椅脚不稳,便往旁边让了一步。搬椅子的婆子没看她,径直把椅子送到江序衡手边,又端来一张矮凳,放在正厅西壁。
“俞姑娘,您在这里。”
素商站着没动。
她随丈夫进延京八日,府里人已经替她换了好几个称呼。起初是夫人,后来成了俞娘子,到今日,连娘子二字也没了。
江序衡正在与两名中年客人说话。他二十八岁,穿起伯府替他备的青锦袍,肩背挺直得有些生硬。素商看见他袖口翻进了一角,习惯性伸手,想替他抚平。
他的手臂向后收了半寸。
那一角仍旧卷着。
“先坐。”他低声说,“母亲有话要说。”
素商坐在矮凳上,两只脚终于能够踩实地砖,心却像没落下来。她二十四岁,教过不少初学琴的成年女客,不是没见过富贵门庭;只是做客与随丈夫回家,在她心里原本不是同一件事。
忠靖伯府的江老夫人坐在上首,茶盖从盏口缓缓刮过。厅里讲的是归宗的事,也是江序衡亡兄留下的家业。他是庶子,离家多年,这回来,终于有人郑重叫他一声二公子。
素商知道这一声对他重要。
可她一直以为,他回来时会牵着她。
一位鬓白的客人看过来:“这位是?”
江序衡放下茶盏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“是我在桥州时的救命恩人。俞姑娘无亲可依,我将她接来,也好报答。”
茶盖又碰了一声。
素商看见自己的手指扣住了裙上那道缝。她甚至先想到了婆婆的脸色,想到了今日来了客人,若是争执,会不会让他刚认回的家门难堪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时,她心里忽然很难受。
他没有说错救命二字。
三年前,她在桥州染坊后的柴棚里发现重伤的江序衡。他醒后说家道中落,无处可去,却没有说自己是伯府庶子,更没说是为家产争执离了门庭。
后来他伤好了,留下替她劈炭、修琴案。她二十一岁那年,两人在乡里登记成婚,婚书还在她衣包里,纸角被来京路上的潮气卷了起来。
那些日子怎么只剩一句救命恩人了?
客人点点头,说江家重情义。江老夫人也点头,仿佛一句话便把素商妥善安放在了这座屋子里。
江序衡没有再看她。
散席时,他才从后廊追上来。素商走得不快,鞋底蹭过一道门槛,差点绊了一下。他伸手来扶,她却已经扶住了柱子。
“今日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”他开口便道。
素商望着他:“说哪个?”
“你我成婚的事。”
“你知道该怎么说。”
江序衡停了片刻,伸手去牵她。素商的手原本悬在身侧,离他很近,近到她仍然记得他掌心冬天会裂的那一道口子。
从前她冬夜理弦,炭盆里爆出火星,他常拿自己的旧袄挡在她膝前,说她的手要教琴,别碰坏了。她替他缝袄,针才走一半,他就困得歪在琴案旁。
那些困倦而安稳的夜晚,原来能留在人心里这样久。
她差点就把手放过去了。
江序衡却在这时说:“唐家已经点头。父亲与唐大人旧年有约,如今家中要我续上这门亲。”
素商的手慢慢落回去。
“你点头了吗?”
“素商,你也看见了,家中长兄没了,许多事都得有人撑着。”
“我问你,点头了吗?”
后廊吹来一阵风,江序衡袍角动了动。他侧过身,让一名端盘的成年仆妇过去,待脚步走远,才回答:“点了。”
素商忽然觉得先前那声恩人已经不算最难听的。
这一个字才是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纸,却没有立刻递给她:“乡里那份婚书不能不理会。我托人写了两离的文字,日后送回桥州,便没有挂碍。”
素商看着纸上自己的名字。
他认得那份婚书,也知道那是真的。不是府里人把她叫错了,是他准备好了另一个说法,又等着她来成全。
“你把这张签了,城南另有宅子,我已叫人看过。那儿清静,你喜欢的琴,我都替你搬去。”江序衡的声音缓下来,“我不会丢下你。人前暂且退一步,私下还是从前一样。”
素商抬起头:“我去了那儿,是什么人?”
“何必问得这样明白?”
他皱了眉,似乎真正使他为难的,是她问出口这一件事。
素商接过纸,手指在折痕上压了压。字写得端正,末尾空着两人画押的位置。她没撕,也没哭,只将纸折好,还给他。
“我要回去想一想。”
江序衡松了口气。他以为她肯想,便与往日那些最后总能商量妥当的小事一样,早晚会有一个令他满意的结果。
“你先歇着,明日家里还有一席。别总躲在院中,出来走动走动。”
他替她抚了抚方才被攥皱的裙边,动作很轻,然后去了前厅。
素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府门走。
她来时认过路,从这里穿过一条夹道便是正门。门房的老仆看见她,先把原本敞着的半扇门推小了些。
“姑娘要出门?”
“去街上买些线。”
“二公子交代,您若外出,得先同他讲一声。”
素商望着那条只剩半尺宽的门缝。街上有车轮滚过,有人在卖新蒸的饼,她甚至闻到了热面香。
“不是他自己叫我多走动吗?”
老仆垂下头,仍挡着门。
素商没有为难他,也没有再去前厅找江序衡。她回到东偏院,把乡婚书、户帖、四百六十文钱和旧琴一件件找出来,放在自己能看见的地方。
琴囊底下压着一方旧袄布,是她从前裁来护弦的。
她摸了摸,坐在床沿,终于掉下一滴眼泪。
她得走出去。
不是去那座他已经看好的宅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