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夫君要另娶,我自有归处

第五章 请按我的时辰来

第五日清晨,素商起得比馆中的饭铃还早。

她把琴案擦了两遍,曲谱从第一页翻到末页,又翻回来。左腕上的红痕已经淡了,按久仍有些酸,她便只用右手试了几个单音,没有逞强弹整支曲子。

曹映娘端着碗从门口经过,看见她的样子,笑了一声。

“先去吃饭。学生迟了能等,先生饿着肚子,脾气容易坏。”

素商跟着去了厨房。有人替她挪出一张凳子,问她咸菜够不够。那是很小的一件事,她捧着粥碗,半天才答够了。

上午的试课只有两名女客,都是四十岁上下。一位经营油坊,一位替家里管着书铺,学琴的心思也不同。前者想给自己找点清静,后者只盼年节时能完整弹一曲。

曹映娘坐在门边旁听,先前说好的四十文课钱压在账册下,却没有立刻给她。

素商坐稳,开口时嗓子有些紧。

“今日先不急着学曲。”

油坊的顾娘子试着拨了一声,声音发涩,便说自己的手太粗,想来不适合这东西。素商望见她指节上的小裂口,想起自己昨日一直缩着手腕的样子。

“不是手粗。您先试着不用这么大力。”

她将自己的手放在旁边示范,没有直接握住客人的手去摆弄。顾娘子试了两次,第三次终于弹出一个清楚的音,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
那一瞬间,素商忽然不再想门边是不是有人来了。

她只想让对方再听见一次。

等课结束,两名女客还在争论哪一声更好。曹映娘将账册下的四十文推给素商,说后日再排一堂,十日试聘仍照原话走,今日好也不必急着把以后都定死。

素商收下钱,连同原有的二百八十文放好。

三百二十文,不多。

是她走出来以后,亲手挣到的第一笔。

午后,伯府来人了。

来的是一名成年小厮,隔着外堂的门说,二公子怕俞娘子在这里住得委屈,特意送来城南宅子的钥匙,还有一封信。

曹映娘没有让他往内院走,先叫人来问素商见不见。

素商刚收好学生用的谱纸,指尖停了一下。

她不是不想知道信里写了什么。也许是道歉,也许是责怪,也许只是又说那年桥州的冬天。她甚至能想见他握笔时,拇指抵着笔杆的样子。

可钥匙已经把没有写出口的意思送来了。

她走到外堂,没有接信。

“烦你带回去。我的住处不是暂借,也不等二公子安置。”

小厮为难:“二公子说,姑娘看完信再答也不迟。”

“你告诉他,我已经答过了。”

她的声音并不重,小厮却没有再往前递。曹映娘把登记来客的小册子合上,明白告诉他,下回若再来,先在外堂通报,不得拿旧府的口谕出入内院。

人走以后,素商回头,看见另一名客人站在外堂檐下。

是闻朔。

他没有穿赴宴的衣裳,左手依旧露着两道旧疤,手边还放着一张叠好的约课笺。旁边的凳子空着,他也没抢着坐到主位上。

“闻将军。”素商停住。

“方才你在说话,我便等一等。”

他说得平常,没有打听那封信,也没有叫人去将小厮拦回来。

素商心里绷紧的地方松开了一点,随后又生出不安。那日若不是他开口,她也许会更难说出拒绝。这种相欠,她暂时不知该如何放置。

“前日的事,多谢。”

闻朔摇了摇头:“你自己说的话,不必谢我。”

他将约课笺递向曹映娘,而非直接塞给素商:“我想学琴。军中几位旧友送过我一张,说我听曲时总将拍子敲错,得学会才不丢人。”

曹映娘显然早知他的来意,只问要挑什么时辰。

“我这些日子能自己安排,听先生的。”

素商看了看他左手。闻朔顺着她的目光,也低头看了一眼,自己道:“这手是三年前伤的,日常用得,长久绷紧便难。我三十二岁才学,不知是不是太迟。”

“不迟。但先得试过,才知道怎样教。”

她将门边客用的小琴移到案上,示意他坐到侧面。闻朔坐下,试着拨了一声,果然比顾娘子还急,尾音一下断了。

他抬起手,看起来有些窘。

素商原本想说无妨,话到嘴边却改了:“您太急了。”

她说完,自己先停了一瞬。

在伯府的这些日子,她已经习惯把每句直话藏起来,怕刺着旁人的身份。眼前的人比江序衡更有权势,她仍不确定他会如何听。

闻朔却只是把肩放低些:“那便请先生说慢一些。我打仗听得懂号令,这个得从头学。”

他重新放手,再拨一次。

这一次,她笑了。很轻,却不是为了叫谁安心。

“后日下午可以试一堂。”她说,“我上午还有客人。”

“便后日下午。”

曹映娘在笺上写了第七日,说明单课六十文,届时付馆,先生的课钱另按聘约结,不必先拿贵客的礼。闻朔答应,收好约课笺,也没有借着将军的身份多占今天的时辰。

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问了一句:“我可称你俞先生?”

素商的手停在琴沿。

她想起那张被撤走的椅子,想起恩人、义妹,以及江序衡总在她开口前替她定下的话。

“可以。”

闻朔这才告辞。

素商没有目送很久。外头有人来问后日女课,曹映娘叫她核一核时辰,她便拿起笔,在自己名字下面添了一行。

桌上没有城南的钥匙。

她的门在内院,今晚仍由她自己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