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旧日子不能替你作答
江序衡那天没有追到回廊。
他被唐家的姑母留在厅里。傍晚有人给东偏院送来饭,两个盛菜的碟子比往日精致,来人却一句话也不多说。
素商吃不下,仍将半碗饭慢慢咽了。明日若曹馆主肯来,她总不能饿着肚子见人。
夜深时,江序衡终于推门进来。
他没有穿白天的锦袍,换了件素商在桥州替他做的旧衣。袖口短了一点,他坐下时往腕上拉了拉,动作令素商的喉咙骤然发紧。
“唐夫人今日连议聘的礼单都没带走。”他说,“她要我先将旧婚处置明白,再谈后面的事。”
素商看着烛芯:“我们的婚事,不是旧物。”
江序衡沉默片刻,转身从袖中取出一小包炭糕。不是细点心,是桥州人冬天爱吃的那一种,外面烤得黑些,里面软。
“我叫人找了好久。”
他将纸包推到她手边,又道:“你忘了在桥州的时候?屋里冷,我们挤着一只炭盆,你总嫌我坐得太近,挡了你的光。”
素商没有忘。
有一回炭不够,江序衡把铺在床下的旧草垫拿来垫她脚底,自己赤脚站在砖上试琴案高低。她笑他装木匠,他也笑,说能让她坐得舒服便够了。
今日这包炭糕不是假的,旧衣也不是假的。
他确实知道怎样叫她疼。
“我记得。”她轻声说,“所以昨日你叫我义妹的时候,我才没能立刻站起来。”
江序衡抬眼。她眼里含着泪,声音却没软下去。
“我也一直记得,你从前在窗外等我弹完,问的第一句话是他们有没有为难我。你昨日看见我坐在那里,为什么没有问?”
“我不过盼你替我撑这一回场面。”
“要我撑多少回?”
“素商。”
“住到别宅,是一回。逢人只称义妹,也是一回。以后唐家女儿过门,若她不肯让我留在城里,你还要我退到哪里?”
江序衡将纸包重新折了一下,炭糕的边缘被压碎了。
“她不会如此刻薄。你总把还没发生的事想得太坏。”
素商看见那一点碎屑,终于将手从桌沿收了回来。
他连正在发生的事都不肯认,她却还想让他回答以后。
“我明日要见曹映娘。”她说,“她开乐馆,我请佟姑娘递了话,想去谋一个教琴的位置。”
江序衡脸色变了:“你还要出去抛头露面?”
“我原先就是这样养活自己的。”
“那是从前。”
“也会是以后。”
他起身,衣袖扫翻了纸包,糕落在桌上。素商没有伸手去拾,直到他离开以后,才一点点收进盘里。
她坐了很久,仍然没吃。
第三日上午,曹映娘确实来了。
四十六岁的馆主用素帕束着发,身后是佟苹。她们原本就与伯府约有补乐的事务,佟苹昨日工钱还没结,曹映娘借此进来,先把该拿的钱拿清,再请见素商。
江老夫人这回没有拦。
她让人带来一句话:既然俞姑娘自己愿走,伯府也不会缺她的程仪。
曹映娘听完,没在那句话上接腔,只把素商领到琴案旁。
“你会弹,我昨日已听佟苹说过。我缺的是会教的人。馆中女客都是成年人,有来消遣的,也有想学一门手艺的,不见得人人有你这双手。”
她自己坐下,把腕子压得很低,随意拨了一声。
“若遇见这样的,你怎么教?”
素商先将琴凳挪近了一点,叫她试试手臂能否放松,随后才说:“不急着记曲,先听这一声与方才哪里不同。”
曹映娘又拨一下。
素商没去扳她手指,只在一旁慢慢示范,等她自己调整。屋外有人端茶走过,她听见脚步,却没有像这些日子那样立刻抬头。
等这个小小的声音稳下来,曹映娘也抬起了手。
“从第一堂课算,试聘十日。先安排一堂试课,课钱四十文,当日结。合适再谈月钱两贯。若要住,七日食宿一百四十文,你自己付,自己决定去留。”
素商点头,问了出入时辰和住处。不是另一座不许出门的院子,也不是谁替谁看好的宅子。
“我愿意。”
江序衡在门口听见了这三个字。
他的目光越过曹映娘,落到素商身上,似乎直到此刻,才意识到她的打算已经有了门、有了床,还有一笔确切的饭钱。
曹映娘没有与他争论,只先告辞到外厅等。佟苹把琴凳放回原处,也退了出去。
江序衡关上半扇门:“家里给你三百两,不比在那里一文一文挣好?”
“若我拿了,可以不住你的别宅,不等你来,不再做你的什么人吗?”
他没有回答。
素商便说:“那不一样。”
她取出自己的乡婚书,放在桌上,却没有交给他。江序衡看着上面那两个名字,手指迟迟没有伸出来。
“若你一定要另娶,就按你昨日拿来的文字分开。”她说,“我带自己的琴、衣裳和户帖出去。以后住在哪里、见什么人,都由我自己决定。你也不必再替我报恩。”
“你当真想好了?”
素商眼里的泪终于落下来,滴在桌面,离婚书很近。
“想好了,不代表不难受。”
江序衡低下头,许久才让人取来两份文字。曹映娘与佟苹被请回来作见证,她们没有替素商回答任何一句。
她一笔一画写下姓名,看着江序衡在另一侧画押。各执的两份都写明自愿分离、不相拘束,次日从正门离府;原籍备案由两人各自送交副本,不以哪一方拖延为留人的借口。
纸干以后,她先将属于自己的那份收好。
江序衡还坐在那里,穿着她做的旧衣。
她没有再问袖口是不是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