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夫君要另娶,我自有归处

第四章 门外不是他的别院

第四日清晨,素商将衣包系了三遍。

第一遍系得太松,第二遍把一角衣袖夹在外面。她解开时,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听院里的脚步。

江序衡从前起得早,跨进屋子总会先在门槛外跺掉鞋底的泥。这里的地砖干净,已经不必跺脚,她却仍在等那两下声音。

门外先来的是佟苹。

“车已经叫了,四十文,送到成和乐馆门口。车夫是个中年娘子,行李能一起装。我只送您到巷口,午后还有别处的活。”

素商点头,把衣包交给她,自己抱琴。

伯府送来的绸衣和首饰都留在原处,没有藏进衣包。她带来的不过两身换洗衣物、一张旧琴和几册教课时抄的谱,如今收回去,也只占一小块地方。

桌上的炭糕已经凉硬。

她把纸重新包好,留在桌面,没有揣进袖里。

从东偏院出去,昨夜新换的绢帘已经挂上。廊下几个成年仆妇在擦栏杆,见她们抱着行李,其中一人下意识往侧门指了一下。

“那边方便。”

佟苹脚下一停。素商却继续往前走:“车在正门。”

没有人再接话。

两日前她来买线,门缝只有半尺。今日仍是同一个老仆守着,看到她的琴与衣包,先把目光移向身后,才缓缓拉开门闩。

素商从袖里取出自己那份离书,展开给他看。

“二公子已经同意,今日出府。”

老仆认得末尾的画押,却还是不敢把门推开。他说了声稍等,便朝穿堂里张望。

江序衡果然站在那里。

他没有穿昨日的旧衣,青锦袍的袖口已收拾得平整。素商看见这一点,心里竟先松了一口气,随后才发觉这样的一口气也很可怜。

“佟姑娘先出去。”他说,“我与她说句话。”

佟苹抱着衣包没动,看了素商一眼。

“在门边等我便好。”素商说。

江序衡走近,伸手握住她空着的左手腕。他握得太紧,离书在她指间折出一道新痕。

“你若去了那儿,住不惯怎么办?”

“我先付七日的钱。”

“七日以后呢?曹氏给你一个笑脸,你就当她会一直护着你?那些人看你没有夫家,又无娘家,谁不能踩你一脚?”

素商手腕在疼。她抬头看他,目光慢慢从那张熟悉的脸移到扣紧的手指上。

他的话里确实有担心。

也有盼着外头糟一些,好叫她不敢走的那一部分。

“若有人欺负我,我会想办法。”

“你能有什么办法?”

这句话来得太快,他似乎没觉出其中的轻慢。素商却安静了下来。

她靠自己长大,教琴,替伤重的他寻药,把三年的日子一日日过下来。如今走出一扇门,在他口中竟成了没有办法的人。

“我已经想过一次办法。”她将离书抬高一点,“你签了。”

江序衡的手指颤了一下。

“我并不是不肯让你出去。你在外头待几日也好,等唐家那边的事过去,我会常去看你。”

素商终于知道,他昨日究竟没有听懂什么。

他签下的在她看来是两条路,在他看来却仍是一个可以等气消的住处。

“你不必来。”

江序衡盯住她:“你是连从前也不要了?”

素商的眼圈红起来,抱琴的手却没有松。

“从前已经过完了。你不能拿它叫我住进以后。”

她没有用力挣,只看着他的手,一字一句说道:“松开。”

老仆已经把头低得很深。佟苹站在门边,向前挪了一步,衣包上的绳子在掌心勒出深痕。

江序衡终于放开。

素商收好离书,自己去推那半扇门。门板比她想的沉,她腾不开双手,佟苹便侧身帮了一把。木轴转动的响声很长,门外的街道一点点露出来。

她迈过门槛,没有听见身后有人叫夫人。

也没有再等。

车行出两条街以后,伯府的大门已看不见了。佟苹在约定的巷口下车,将衣包放稳,叮嘱一句别叫琴磕着,便背着自己的箫袋往另一处赶。

素商没来得及把感谢说得很周全,对方已抬手摆了摆。

外头的人不是时时都能围着她转。

这竟让她觉得踏实。

车走了约两刻,停在成和乐馆门前。她付掉四十文车钱,又自己把琴搬下去。门口晒着几张旧琴囊,风里有米饭香,一名三十来岁的女师正教客人分辨两段节奏。

曹映娘从里面出来,没问她与江序衡说了什么,只先让她看住处。

小隔间里有床,有矮案,窗朝内院,闩在她这一边。

素商试着合上,再推开。

“七日食宿,一百四十文。”曹映娘提醒,“十日试聘归试聘,食宿不从还没挣到的钱里硬扣。若住不惯,未住的日子按天退。”

素商当面付清。钱袋剩下二百八十文,轻了不少,她却愿意把它系在自己腰上。

登记时,曹映娘问她的名字。

“俞素商。”

“用哪个俞?”

她把字写下来,看着馆主照着填在女师的试聘页上。后面没有江氏、义妹、恩人,也没有谁替她答应的别称。

晚饭是厨房做的,一碗热汤、一碟青菜,按付过的食宿钱领。素商吃完,把琴安在矮案上,慢慢解开护弦布。

手腕还留着淡红的指痕。她没有试曲,只把琴面上的灰擦净。

夜里隔间终于安静下来,她却睁着眼,听了很久廊外的脚步。某一个相似的停顿使她心口发紧,下一刻,那人敲的是隔壁的门。

素商翻过身,把脸埋进枕里。

这回没有人来哄她。

她哭了一会儿,起身倒水,将属于自己的门闩重新扣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