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这首曲子不贺喜
第二日,来东偏院取琴的是个陌生女子。
她二十三四岁模样,肩背挺得很直,见素商的琴囊放在窗下,先伸手试了试窗沿是否潮湿,才把琴抱起来。
“我是外聘的乐工,佟苹。府里说,今日有一位俞姑娘善琴,叫我来请。”
素商看着她手中的琴:“谁答应的?”
佟苹愣了一下,把琴放回干处:“我以为您知道。”
素商不知道。
她找过去时,江序衡正让人更换厅里的绢帘。那人接过他的吩咐,走得很快,仿佛他的每句话如今都有了分量。
“你从前也常在人前弹。”他说,“今日都是至亲,弹一曲,让母亲知道你不比旁人差。”
“我为什么要在这里证明这个?”
江序衡示意她低声:“我不过替你找个台阶。母亲先前不了解你,唐家的人也没见过你。好好弹完,彼此都能和气些。”
素商想起自己第一次去桥州的琴席,紧张得把自己抄的曲谱忘在家里。他跑了半条街替她拿来,站在窗外等到最后,回去路上不断问客人有没有难为她。
现在是他把台子摆在面前,告诉她不肯上去,便是不肯走台阶。
“我弹过的每一席,都先问过我。”
江序衡看她一眼,像是这句话的分量比他预计的重。他抬手替她理好衣领,低声道:“就这一回。你看我如今站在这里,真以为容易么?”
素商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在他的目光里又看见一些熟悉的疲倦,心口竟仍旧疼了一下。那一下使她恼恨自己,也使她没能当即转身。
客人到齐时,她坐到了琴案后。
琴案并未放在亲眷席旁,而在屏风外侧,与佟苹的箫架并排。素商将琴囊解开,布料下滑,露出那方用旧袄裁成的护弦布。她缓慢地把它叠好。
江老夫人向坐在右首的女子道:“佩仪,这便是我昨日同你说的俞姑娘。”
唐佩仪二十六岁,随姑母来议聘,青色袖缘缝着一道很细的金边。她看琴,随后看素商,目光停得不长。
“原来伯府也留女乐。”她说。
江序衡马上接话:“她是我在桥州认下的义妹,偶尔抚琴助兴。”
素商右手才碰到琴弦,发出一声短促的杂音。
昨日是恩人,今日成了义妹。等那座别宅真正落了锁,还能是什么?
她抬头看着江序衡。他没有朝她使眼色,却把茶盏端到了唇边,手背绷得很紧。
她忽然明白,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厅里有人提了一支贺亲的《同心引》。唐家的姑母笑着问,新人尚未成礼,这曲会不会太早。江老夫人说不过听个吉意,便叫素商起曲。
素商的左手仍按着琴面,没有动。
江序衡放下茶:“素商。”
还是那个称呼。她曾因这两个字从门外传来,连煮饭都不再觉得枯燥。如今他每叫一声,竟都在等她做一件不愿意的事。
她把手从弦上收回。
“我不能为这门亲事奏贺曲。”
江老夫人的茶盖停在半空。唐佩仪转过脸,袖上的金线一闪,显然没有想到她会当众拒绝。
“不熟便换一曲。”江序衡说,“不必让客人等。”
素商抬起眼:“不是不熟。”
“她今日身子不适。”他已经转向其他人,替她把话接了下去,“性子也倔,诸位见谅。”
左边末席一名男子把酒盏放下。
他约三十出头,穿得并不显眼,左手横着两道旧伤。方才江老夫人迎他时叫过一声闻将军,他只客气回礼,坐下后也很少说话。
这时他问:“既然是请人奏乐,方才问过她愿不愿么?”
江序衡勉强一笑:“闻将军不知,她不过与我置气。”
“我问的是她。”
闻朔看向琴案,没有招手叫素商过去,也没有替她说下一句。
素商的背渐渐坐直。她不认得这个人,不知道他究竟是想听琴,还是只是看不惯旁人抢答。但至少这一刻,厅里有人把一句问话留给了她。
“我不愿。”她说,“我与江序衡在桥州做过三年夫妻。今日我坐在这里,不是他的义妹,也不是贵府聘来的乐工。”
唐佩仪的姑母将原本搭在江老夫人腕上的手收了回去。
素商看见了,便知道这句话终于落到了不一样的地方。
江序衡站起来,椅脚擦过地面。他叫她出去,声音压得很低。素商已经把琴重新收入囊中,提起来时手还有些抖,扣了两遍才扣上。
她没有求满堂人替她评理。
“失礼了。若要贺新聘,请另外聘人。”
出门的时候,身后的议论并不整齐。有人低声问旧婚是否已经解除,有人咳嗽,有人还想圆过话去。素商没有回头,走到回廊转角才扶住墙。
佟苹很快追了出来,递给她一块干净帕子。
“不必谢我,我怕自己的工钱也一起没了。”她的语气有些紧,却不是埋怨,“您先前在桥州教琴?”
素商点头,擦掉掌心的汗。
“成和乐馆这几日招女琴师,曹馆主最缺能教初学者的。您若要去,我能替您带话。但人家留不留,我可不敢替她答应。”
素商望向院门。里头还有一场等着她的责问,江序衡也许已经在来的路上。
她曾经盼着他追出来,是怕他不来。
现在却怕自己在他来了以后,又忘记要替自己找一条路。
“烦你带话。”她握住琴囊的提带,“我会教,也愿意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