错嫁入门
沈砚秋醒来时,先闻到一股呛人的龙涎香。
红烛烧得只剩半截,烛泪沿着银台一层层凝住。她撑起身,头上的凤冠立刻往后坠,压得她颈骨发酸。床帐外有人低声说话,隔着绣金的红纱,声音像从水底传来。
“王爷,婚书和庚帖都在,礼部那边也已经记档。只是……王妃的名字,似乎与原定人选不同。”
“似乎?”另一个男人问。
两个字不高,却让屋里所有声音停了。
沈砚秋掀开床帐。她看见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,黑色常服没有半点喜气,膝上搭着深灰薄毯。男人眉眼冷峻,右手搭在轮椅扶手上,指节压出淡淡白痕。身后站着管事模样的中年人,手里捧着一叠文书。
她低头看自己。嫁衣是真的,手腕上的玉镯是真的,陌生的脸也是真的。
“王妃醒了。”管事笑得很快,“奴才周福,给王妃请安。”
陆沉舟没有看周福,只盯着她:“你叫什么?”
沈砚秋张了张嘴。记忆像被人从脑中撕开,零碎的片段一起涌来:商号后院,继母端来的安神茶,争执,马车,盖头下透不进风的黑暗。
她按住太阳穴,终于想起一个名字。
“沈砚秋。”
周福的笑僵住。
陆沉舟转动轮椅,靠近桌案。他拿起那张婚书,纸角在指间发出轻响:“沈家嫡女沈砚秋,与肃王陆沉舟结为夫妇。可本王原先收到的庚帖,写的是沈家二房女儿。”
“那就退。”沈砚秋回答得很快,“你把我送回去,我也正好回去问清楚。”
“回去?”陆沉舟眉峰微动,“你以为侯府会承认是他们换了婚书?”
她一怔。原主不是侯府嫡女,而是做药材生意的沈家商户女。继母为了攀上王府,把她塞进了原定婚事里。今日拜堂之前,她甚至不知道要嫁给谁。
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,像有人在廊下摔倒。随后,风从窗缝灌进来,龙涎香的味道被压过,空气里浮起一丝辛辣的甜味。
沈砚秋鼻腔发麻,喉咙立刻发紧。
“别点香!”她起身时踢翻了绣墩,“香炉里有东西!”
周福脸色一变,伸手要去掀炉盖。陆沉舟却抬手拦住他:“开窗,退到外面。”
侍卫撞开窗扇。冷风卷进来,红绸被吹得猎猎作响。沈砚秋捂住口鼻,拽过桌上的湿帕子。她不知道古代毒烟是什么配方,只能凭气味判断,甜里带辛,吸入后喉头收紧,绝不是寻常香料。
陆沉舟推轮椅往门口去,速度比她预想得快,刚到门边便猛地停住。他的呼吸沉了一拍,手按在膝上。
“王爷。”周福惊叫。
沈砚秋绕过桌案,先把湿帕子递给陆沉舟,又从嫁妆箱里抓出一只瓷瓶。她不确定里面是什么,拔开塞子闻了闻,是陈醋。她把醋倒在帕子上,按到自己口鼻前:“先出去,别在屋里争论谁下的毒。”
陆沉舟看了她一眼,接过帕子。
两人退到廊下。侍卫封住门窗,院中一片混乱。沈砚秋胸口发闷,却没有倒下。陆沉舟的脸色比刚才更白,额角沁出冷汗,腿上的薄毯被他抓出一道折痕。
就在这时,她腕上的玉镯忽然发烫。
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青光从镯面掠过,陌生的字浮在她眼前:医案一:肃王旧伤,三日内止痛一次。完成条件:获得药房使用权。失败代价:失去回乡线索。
沈砚秋眨了眨眼,字迹没有消失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陆沉舟问。
“看你。”她下意识回答,“你的腿伤发作了。”
陆沉舟沉默片刻:“本王的腿,府医治了七年。”
“治了七年还在疼,说明方法不对,或者有人不想让它好。”
周福吸了口气:“王妃慎言。”
“我只是说病,不说人。”沈砚秋转向陆沉舟,“你要退婚可以。但今晚有人往喜房投毒,送我回去未必是放我活路。让我留三日,我查药房、开个小药铺。若三日内不能让你少疼一次,你再把我送回去,我不带走王府一文钱。”
陆沉舟的目光落在她腕间,又移到她手里的醋瓶。
“你会医?”
“会辨药,也会算账。至少比把药材堆在库房里发霉强。”
“你拿什么证明?”
沈砚秋指了指被封住的喜房:“先把那炉灰留下。再给我看王府药房账册。毒烟不是凭空来的,药材也不会自己少。”
院里安静下来。
陆沉舟的呼吸仍旧压抑,指腹却松开了一点。他对周福道:“查香炉。药房钥匙,明日交给她。”
“王爷——”
“只三日。”陆沉舟看回沈砚秋,“若你说错一句,本王亲自送你回沈家。”
“成交。”
她伸出手,半途想起这是古代,又收了回来,改为福身。陆沉舟似乎看见了她那一瞬间的犹豫,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,却没形成笑。
夜风吹凉了她的手腕。等侍卫抬走香炉,沈砚秋回到喜房收拾自己的嫁妆。最底层的药箱锁扣歪了,里面几包干燥药材被翻得凌乱,原本压在布包下的玉牌露出一角。
她伸手去拿,玉牌上的裂纹里又浮出一行字:药房不是唯一入口。
沈砚秋抬头看向紧闭的窗。
院外,轮椅碾过青石,声音渐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