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铺开门
第二日清晨,沈砚秋被一阵木勺敲锅的声音吵醒。
她睁眼时,窗纸外已经泛白。昨夜吸入的毒烟没有留下明显伤口,喉咙却像被粗布擦过,吞咽时微微发痛。玉牌安静地躺在枕边,裂纹中那行“药房不是唯一入口”已经消失,像从未出现过。
她把玉牌塞进袖口,推门出去。
偏院外站着两个小厮,一个端着空木盆,一个抱着账册。周福站在廊下,见她出来,立刻躬身:“王妃,王爷命奴才带您去药房。”
“这么早?”
“药材不能等人。”
“人也不能等药材。”沈砚秋走下台阶,“先看账。”
周福脸上的恭敬薄了一层:“王妃懂账?”
“我家铺子每月三次盘库。你若愿意替我算,今日可以把钥匙拿回去。”
药房在王府西侧,门窗朝北,空气里有潮木、霉纸和苦药混在一起的气味。周福取出钥匙时,特意用袖口擦了擦锁,像是在提醒她这里不干净。
门一开,墙边六排药柜映入眼帘。沈砚秋没有急着看药材,而是先看地面。靠近内侧柜脚的位置有一条新刮痕,刮痕通向后墙,像沉重的箱子曾被反复拖动。
“这些都是王府常用药?”
“自然。”
“止痛的川乌呢?”
周福指向第三排:“六斤。”
沈砚秋拉开抽屉。里面只剩三包,药片颜色发灰,表面有潮斑。她又看了当归、白芍和干姜,账册上写的数量都比实物多出一截。
“川乌六斤,实存不到半斤。白芍二十斤,实存十二斤。干姜十斤,实存六斤。”她翻着账页,“账上的入库日期全在同一旬?”
“王府大批采买,集中入库很正常。”
“正常不会连药材的受潮程度都一样。”
周福的手指缩进袖中。
沈砚秋取出一包川乌,放在鼻下轻闻。药味淡,根部切面发白。她没有贸然尝,只用指甲掐下一点,在湿布上揉开。颜色很快变成浑浊的灰。
“这批川乌炮制不全。”她说,“若用来止痛,剂量稍大就会让人心慌、麻木,甚至停脉。”
“王妃可别危言耸听。”一名小厮低声道,“府医一直这样用。”
“所以你们王爷越吃越疼。”
这句话落下,门外忽然传来轮椅转动声。
陆沉舟在侍卫陪同下停在门口。他今日穿一件深青色长袍,脸色比昨夜好些,右手却始终压着膝侧。
“查出什么?”
沈砚秋拿着账册迎过去:“药房账实不符,川乌炮制不全,三种药材受潮程度一致,像从同一个地方转进来。你的止痛药若来自这批,不能再照原方服。”
陆沉舟看向周福:“谁验的货?”
周福跪下:“回王爷,是外院采办和府医共同验收。”
“把他们叫来。”
“今日都不在府中。”
沈砚秋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一行极小的批注:军中旧库转交,免验。
她指尖停住:“这批药材来自军中旧库?”
陆沉舟的目光变了。
“谁准免验?”
周福额头开始冒汗:“是旧例。”
陆沉舟没有再问,抬手让侍卫把账册收走。
沈砚秋一把按住册角:“你拿走可以,但我要药房使用权。玉牌任务要求我三日内让你止痛,连药都没有,我拿什么完成?”
陆沉舟低头看她的手。她的指尖因为抓过潮药,沾了一层灰白粉末。
“你想怎么做?”
“清出一间偏院,先做小药铺。只卖常用药,不碰王府禁药。药材由我列单,钱从药铺进账里扣。三日后若没有进账,我赔你本金。”
周福忍不住道:“王妃刚入府,哪来的客人?”
“王府里有下人,外院有护卫,附近还有替王府采买的车夫。有人头疼、跌伤、肚腹不适,总不能每次都去请府医。”沈砚秋抬眼,“你们药房连止痛药都能少五斤,说明需求不小。”
陆沉舟的眼里终于有了一点审视之外的东西。
“偏院给你。”
“药材呢?”
“周福按你的单子拨。”
周福猛地抬头:“王爷,外院——”
“亏损从你下月俸银里扣。”
沈砚秋差点笑出来,又及时咳了一声。
半个时辰后,她领着两个小丫鬟清扫偏院。院子原本放杂物,墙角堆着破竹筛和发霉的麻袋。她让人把麻袋全部搬出去,地面用热水冲洗,药柜不够就用木箱改。她只列了八种药:止泻、退热、外伤、咳嗽、跌打和简单的清创用品。
周福送来第一批药材时,故意少了两味。
“白芍和蒲黄没有。”
“没有还是不拨?”
“库里确实没有。”
沈砚秋拿过清单,指着账册:“白芍账上还有八斤,蒲黄还有三斤。你可以说账错了,但不能说药凭空消失。”
周福盯着她看了片刻,转身让小厮补齐。
午后,第一个客人是外院守门的年轻护卫。他手背被刀鞘擦破,伤口沾着砂土。沈砚秋先让他洗净,再用煮过的棉布压住出血处,最后收了两文钱。
护卫走后,沈砚秋把两枚铜钱摆在掌心,玉牌忽然微微发热。
医案进度:药铺首次入账。获得药房一日查验权。剩余提示:旧伤用药,不可温补。
她正要细看,陆沉舟的侍卫从院门外快步进来。
“王妃,王爷让您去书房。”
沈砚秋收起铜钱:“他又疼了?”
侍卫迟疑了一下:“王爷正在看军中旧账,刚收到一封密信。”
偏院外,周福站在阴影里,目光落在她手边那本药房账册上。她合上册子,忽然意识到,自己开的可能不只是药铺。
也是一扇会被人盯着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