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敷与针
书房的门半掩着,里面没有人说话,只有纸页被捏皱的声音。
沈砚秋进门时,陆沉舟正坐在窗边。密信被他压在砚台下,桌上的茶已经凉透。他的脸色比上午更差,右腿僵直地伸着,脚踝处不自然地绷紧。侍卫站在三步之外,不敢靠近。
“你来得正好。”陆沉舟抬眼,“府医说本王只是受寒,开了温补汤。”
旁边的府医端着药碗,碗里散出浓重的姜、桂皮和附子味。
沈砚秋闻到那股味,立刻伸手挡住碗口:“不能喝。”
府医脸色一沉:“王妃懂得几味药,就敢拦王爷用药?”
“你若坚持,我可以让王爷喝。但出事以后,药碗、药渣和方子都要封起来。”
陆沉舟看她:“理由。”
“你的腿不是单纯受寒。”她走近两步,没有碰他,“疼痛从膝后往小腿放,腿部发硬,手指却发凉。若是寒湿,温补可能缓解;若是旧伤里有淤血和炎症,温热会让肿胀更重。”
府医冷笑:“炎症?王妃从何处听来的怪词?”
沈砚秋没有解释词,只指向陆沉舟的额角:“你自己看,他在出汗。”
陆沉舟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。他的指节微微发白,却仍保持平静:“那你有办法?”
“先不用药。把药碗撤下,取干净布、冷水、细针,再准备一碗清淡米粥。”
“本王若不许呢?”
“那我就站在旁边,看你疼。”
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炉灰落下。
陆沉舟忽然笑了一声,极淡,像刀背擦过石面:“你对谁都这么说话?”
“对买错药的人,我还会让他赔钱。”
他抬手:“按她说的做。”
府医退到一边,脸色难看。侍卫很快送来木盆和干净布巾。沈砚秋让陆沉舟把腿上的薄毯取下,先观察膝侧。那处没有明显红肿,皮肤却比另一边凉,旧疤从膝外斜斜延到小腿,边缘有细密的硬结。
“什么时候受的伤?”
“六年前。”
“刀伤?”
“箭。”
“箭头取出了吗?”
“取出。”
“取出的箭头呢?”
陆沉舟没有回答。
沈砚秋也不追问。她把冷水浸湿的布叠成四层,敷在最硬的那处。陆沉舟的肩背瞬间绷紧,手按住轮椅扶手。
“疼?”
“还好。”
“你说还好时,通常就是很疼。”
他抬眼,目光锋利。
沈砚秋没有退:“你若不说真实感觉,我无法调整。这里疼就点头,不疼就摇头。”
沉默片刻,陆沉舟点了一下。
玉牌在她袖中发热。她低头时,裂纹里浮出模糊字迹:冷敷七次呼吸,避开伤口中心;针刺外侧三点,不得过深;完成后会短暂减轻,不代表痊愈。
字迹只停留了三息,便化成一阵刺痛,扎进她眉心。
沈砚秋咬住牙,将布巾移开,取出随身带来的三根细针。她没有银针,只能用药铺里新煮过的缝合针,针身短,针尖也不够圆。她先用酒擦拭,再让陆沉舟把腿放平。
“若你手抖,针会断在里面。”府医在旁边提醒。
“所以你离远一点。”
第一针落在膝外两指处。陆沉舟的呼吸顿了一下,却没有动。第二针沿着硬结边缘刺入,第三针只进半寸。沈砚秋的手腕因为紧张微微发酸,她不敢追求所谓神效,只盯着皮肤颜色和陆沉舟的反应。
三息后,他的脚趾动了一下。
“有感觉?”
“麻。”
“疼减了多少?”
“从十成,减到七成。”
这不是奇迹,却足够让在场的人都变了脸色。
沈砚秋松了口气,刚要拔针,陆沉舟忽然抓住她的手腕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。周福的声音隔着门响起:“王爷,宋氏夫人派人送来补汤,说听闻王爷旧伤发作,特意熬了鹿茸人参。”
府医看向那碗温补汤,脸色比刚才更沉。
沈砚秋抽回手,问:“送汤的人呢?”
“在外面候着。”
“让她把汤端进来,当着王爷的面喝一口。”
周福在门外咳了一声:“王妃,这不合规矩。”
陆沉舟低声道:“按她说的。”
片刻后,一个穿青衣的丫鬟端汤进来,脸色苍白。她把汤碗放在桌上,手指微微发抖。
沈砚秋没有逼她喝,只揭开碗盖闻了闻。鹿茸、人参之外,还有一股苦涩气味,像煎过头的黄连。
“补汤里加了什么?”
丫鬟咬紧嘴唇:“奴婢不知。”
“送回去。”陆沉舟命令道,“告诉宋氏,王府的药,今后不用旁人费心。”
丫鬟退下后,陆沉舟看向沈砚秋:“你刚才说有人不想让本王好。”
“我说的是可能。”
“现在呢?”
沈砚秋拔下最后一根针,收好:“现在我只知道有人很习惯往你的药里添东西。”
他的疼痛从七成降到六成,却开始出现钝麻。沈砚秋让人端来米粥,不许他喝温补汤。她自己却在起身时眼前一黑,差点撞上桌角。
陆沉舟伸手扶住她的肩。
“你怎么了?”
“没吃早饭。”
玉牌的热意从腕骨一路烧到胸口。她知道这不是没吃饭那么简单,却不能在他面前解释。
陆沉舟没有立即松手,直到她站稳才收回:“从今日起,王府病案由你看。”
“条件?”
“治好一次,查账一次。”
沈砚秋抬头:“我若治不好?”
“本王会知道你只是想留府。”
她看着桌上那碗凉掉的茶,答道:“那你也会知道,我为什么不想被送回去。”
窗外风过竹影,玉牌裂纹里最后浮出一行小字:病案在西柜,第三层,缺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