契约落印
火没有烧穿账房,却把屋顶熏黑了一半。
第二日天亮前,陆沉舟下令封锁西院。侍卫把剩余账册搬到书房,药房的八把钥匙全部收回,只留一把挂在沈砚秋腰间。她摸到那块冷硬的铜钥匙,心里没有胜利的感觉,只有更重的麻烦。
“王爷,这算把我也关进去了?”
陆沉舟坐在书案后,桌上摊着她昨夜整理的三列数字:“你若怕,可以把钥匙还回来。”
“怕不影响赚钱。”
“药铺今日暂停。”
沈砚秋抬头:“暂停就没有进账。玉牌的医案任务也会失败。”
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把玉牌说得太顺口,立即低头翻账。陆沉舟没有追问,只道:“府里有人借药材做局,今日不宜开门。”
“那就把药铺改成清点处。只做不卖。”
“你还想做什么?”
“把剩下的药材全部分成三类:正常、受潮、来源不明。每一包贴编号,谁拿走一包,谁签名。”
陆沉舟看了她片刻:“准。”
两人带人去药房。沈砚秋让小厮把药材全部搬到廊下,按入库日期排列。她没有足够的纸,便拆了几本空白账簿的后页,裁成巴掌大小的签条。每包药都写上名称、重量、日期和经手人。
川乌只剩四两,其中二两颜色异常;白芍实存十二斤;蒲黄少了三斤;附子账上十斤,实物只有六斤半。
“附子缺的三斤半去哪了?”她问。
周福被侍卫押在一旁,沉着脸道:“王妃问我,我问谁?”
“问你自己。你的印记在这三张出库单上。”
周福看了一眼,别过脸:“那是府医领用。”
府医站在廊下,手里还捏着昨日那张温补方:“我只领过两次,每次一斤。”
陆沉舟的声音从后方传来:“剩下的呢?”
府医跪下:“王爷,旧伤用药复杂,奴才不可能记得每一笔。”
沈砚秋蹲在药箱旁,捡起一小块包药纸。纸上的墨迹被油浸开,只剩一个编号。她把编号与账册对照,发现它属于三年前那批军中旧库药材。
“这包药没有出库记录。”
周福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沈砚秋把药纸递给陆沉舟:“它被藏在新药箱底层,说明有人拿旧药混进了现在的库存。若不是火烧账房,我还会以为只是账错。”
陆沉舟接过纸,拇指压在编号上。他没有立刻发怒,而是吩咐侍卫:“封存所有旧库药材,府医和周福分开看押。没有我的命令,不许任何人进药房。”
宋氏族人的管事在此时赶来,脸上带着不满:“王爷,族里已经听说王妃搅乱药房。府中本就没有子嗣,如今连账房也封了,若传出去——”
“传出去什么?”沈砚秋问,“传肃王府有人烧账,还是传肃王府不敢查药?”
管事被她堵得脸色发青:“王妃新入府,莫要以为王爷护你,便能——”
“她说得没错。”陆沉舟截断他,“从今日起,王府药材与财权由本王亲自收回。族里若有异议,拿出账来。”
管事不敢再说,行礼退下。
等人走远,沈砚秋才发现自己掌心被包药纸划破了一道口子。血珠挤出来,落在编号旁边。陆沉舟看见后,伸手扣住她的手腕。
“松手。”
“你在流血。”
“一点纸口。”
他没有松,反而让侍女取来清水和布条。沈砚秋本想自己处理,陆沉舟却把布条递到她面前:“包上。”
她接过来,忽然问: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“你在帮本王查账。”
“只因为契约?”
陆沉舟沉默片刻:“目前是。”
午后,两人在书房立下正式契约。
第一条,沈砚秋管理偏院药铺,采购与用药必须登记,不得私自接触宫禁药材。
第二条,陆沉舟提供三百两周转银,允许她查阅与旧伤、药材采购相关的王府文书。
第三条,沈砚秋负责记录陆沉舟每日疼痛、用药、饮食与行动变化,不得以未经验证的药物冒险治疗。
第四条,陆沉舟为她提供王府保护和回乡线索;若三个月内查不到回乡方法,契约继续,但双方可重新议价。
沈砚秋看着最后一条:“没有子嗣条件?”
陆沉舟抬眼:“你很在意?”
“玉牌任务暂时只要求医案。”她停了一下,改口道,“而且孩子不是账目,不能写进赔付条款。”
陆沉舟的指节在桌面上轻敲一下:“本王也没有要求。”
“外面的人会要求。”
“外面的人不签契约。”
他说得平静,却让沈砚秋的心口轻轻一动。她低头蘸墨,在契约末尾按下指印。
陆沉舟接过印泥时,玉牌突然发烫。
医案一完成:肃王旧伤短暂止痛,获得药房使用权。
新线索:旧伤非一日所成。追查所需:三年前冬季药材记录。
沈砚秋的头又开始发晕,她死死扶住桌沿。陆沉舟伸手撑住她的肩:“又没吃饭?”
“这次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她看着契约上的墨迹,决定暂时不说玉牌,只道:“有人在提醒我,真正的药不在药房。”
陆沉舟没有逼问。他把契约收进抽屉,随后将一枚旧铜牌推到她面前。
“这是三年前冬季军需库的出入牌。你若想查,从这个编号开始。”
沈砚秋拿起铜牌。背面刻着一道被磨去一半的纹样,与她昨夜捡到的残纸上那个“寒”字旁的墨痕,竟有几分相似。
窗外雨声渐密。陆沉舟推着轮椅转向书房深处,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。
“沈砚秋。”
“嗯?”
“从今日起,别一个人去西院。”
她握紧铜牌:“那你派谁跟着我?”
“本王。”
他没有回头,语气仍旧冷淡,却把这两个字留在了雨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