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他已经不疼了
罗竞走进诊所时,正用左手压住右手。
他先问诊费,又问明早能否上工,最后才把那只手放到桌上。指节还在敲,三下重,一下轻,像隔着桌板催一台迟迟不动的机器。
“已经不疼了。”他说。
岑彻刚将停诊木牌拿到门边,闻言又放了回去。
铸桥城的晚钟响过六下,东炉组将暮色烘成暗红。诊所窗外便是工人宿舍,晾着的布衫落满细灰。罗竞四十四岁,做了十九年铸件搬运,右腕戴一只铜色静痛环,环面亮着药房认可的柔蓝光,靠内侧却多出一道岑彻没见过的槽。
岑彻请他松开左手。右手忽然向前撞,把空杯扫下桌沿。
护理员卓米接住杯子,没让罗竞弯腰去捡。她拉过带靠背的椅子,问他今晚吃了没有,能不能说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受控制。
“清炉以后。起先疼,厂医给调过环,现在只是抖。”
“身上还有别处难受吗?”
罗竞想了想:“骨头里有个人敲门。”
岑彻没有笑。他来这个世界三周,见过伤口边长出细小晶须,也见过真正能替人挡住痛感的法具。这具二十九岁身体原有的记忆告诉他,那些都正常;另一个世界急诊室里度过的岁月,却让他更在意病人说不清的那一部分。
止住疼,不等于危险已经过去。可疼也没有替人证明勇敢的义务。
他让卓米取诊所的标准静痛环,先确认两种法具可以安全更替,再征得罗竞同意,把工用环交给她保管。普通环重新亮起,罗竞绷紧的下颌渐渐松开,手指仍按同一节拍敲动。
新环减轻了痛,没解开控制那只手的东西。
卓米替罗竞处理拇指的小伤时,岑彻先问他有没有跌倒、撞伤或接触过别的法具。罗竞逐件说了当天的工序,连午饭后跟同事拌嘴也说出来。岑彻让他不用急,自己在纸上把确定发生的事和仅有可能的事分开。
岑彻翻起工用环。旧式静痛环只有柔光脊,这只内槽却嵌着暗金细齿,一直伸到借力扣留下的接口旁。原身的学院课程教过镇痛,也教过借力术,两者合在一件小法具里的构造,他没学过。
“你今天借过炉力?”
“天天借。臂架替我托重货,环让交接时手别发颤。下班也照规矩归零了。”
“这只环用了多久?”
“六天。你怀疑厂里没给我归零?”
“我还不知道。”
罗竞的眼神立刻暗下去:“我们组有人说,你连学院街和煤站街都分不清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工环上,等着岑彻回答。
岑彻确实走错过路。原身留下的记忆不会像书页一样自动翻到需要的地方,尤其是他疲惫时。但他知道,若靠一句全懂把人留住,下一句就得拿病人的手来填。
他打开借自慈济院的听息镜,磨花的镜面浮出一圈白纹。镜能映出人与奥法接触时的应律,不能照透骨头,也不会告诉他病名。
镜中罗竞的腕边有金纹,一次次回折到同一点。岑彻将手掌放到镜边作参照,只有浅白的一层。
“你看见什么?”罗竞问。
“有一段借来的律还在动。为什么没散,得再找。”
“不散会怎样?”
岑彻看了一眼被撞红的指节:“至少现在,你停不了自己的手。我想留下你观察。”
罗竞撑着椅子站起来,说夜班领班不听这种理由,少一班工钱,家里这个月又得推迟换漏雨的瓦。卓米没有挡路,只把空杯递还给他,请他自己放到窗台。
杯子才离桌,指节就突然绷直。罗竞用左手接住,杯沿撞破了他已经皴裂的拇指。他盯着血,脸上的不耐终于退掉。
“今晚要多少钱?”
“先把手保住。钱明天再谈。”
卓米瞥了岑彻一眼。他知道那一眼的意思:房租虽已预付到月底,诊所活钱只剩八枚银元。她的薪酬是慈济院按月派发,他自己的饭钱和耗材却得从这里出。
岑彻拿出两枚,请药房送一份正规的镇痛环用芯与基础护理耗材。没有临时配药,也不打算拿未知的术式给罗竞续命。
第一批物品送来时,东炉换气塔鸣了一声。罗竞的肩猛地抬起,椅腿擦地,镜上的金纹随之亮了。
岑彻没有立即下结论。他让卓米记下时间,等下一声。
九分钟后,第二声低鸣穿过窗纸。同样的抬肩,同样突然闭紧的嘴。岑彻将窗关严,第三次仍然发生。堵住声音没有用。
诊所存着一顶隔律帘,是钟慈院长借镜时一并给他的旧设备,附有两枚未用的银箔芯。它能削弱外来的奥法波动,每枚只能维持十二分钟,挡不住已经留在人体里的术式。
岑彻按设备说明架好帘,请罗竞坐进去,再将听息镜移到同一侧。
第四声塔鸣时,金纹仍在,却暗了许多。罗竞试着伸手,第一次将杯子稳稳放在膝上。
他没有笑,反而用两只手抱紧杯子。
“我是不是以后都得待在这块布里?”
“不会只靠它。”岑彻说,“但我得先弄清,它替你挡住了什么。”
他请卓米给厂医送信,说明病人的变化,请对方带当天清炉的借力记录来,若有相似症状,也别再安排上工。
卓米把信交给药房送货人之前,他又补了一句:“把那只工环也画给他看。不要只写疼不疼。”
帘内传来一声轻响。罗竞仍抱着杯子,手指却又开始了那串拍子。
这回,窗外的塔没有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