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奥法医生,疼痛不是故障

第五章 两只留在柜里的芯

天亮时,罗竞还在睡。

段徵守了后半夜,隔一阵看镜,再看人。镜上的金色毛边继续变浅,不能证明以后不会复发;至少这一夜,没有新的整圈长出来。

岑彻在折椅上睡了三个小时,被石秋分面包的动静叫醒。她给每个值守的人掰一块,轮到他时,又把自己那块塞过来半截。

“你吃。”岑彻推回去,“他以后还要你照顾,别把自己的那份也省掉。”

石秋收回面包,坐在丈夫床边慢慢吃。她忽然说:“昨晚我怕他死,又怕他活着却挣不了钱。我是不是太坏了?”

岑彻看着她磨破的袖口,说担心以后的生活不丢人。他也无法替她保证,熬过这一夜,家里便再无难处。

罗竞醒来后,想自己系衣扣。第一颗系上,第二颗怎么都对不准,急得额头出了汗。

岑彻没有抢过来替他全系好。他请罗竞歇一会儿,说明手受过长时间牵引,控制与力气未必马上恢复,现在仍不能操作臂架,之后需要观察和练习。

“多久?”

“现在估不准。今天先看你能不能稳定地拿杯子、停住手,再决定下一步。”

罗竞咬了咬嘴唇,最终把扣子放下。

乔令的情况也不一样。她能握住姐姐的手,右臂却有一片感觉很钝。岑彻和钟慈复查,没有用增加法术强度去追求一场更漂亮的康复。他们把这项变化记下,明确告诉她,接下来的治疗要看它怎样变化。

“我是不是不能学搬运了?”她问。

“暂时不能借力。以后是否能,得等身体给出更多回答。你也可以再想想,自己究竟想做哪一项。”

乔令看向床尾的沈缨。器械师抱着工具袋,脸上全是熬夜后的倦色。

“拆那东西,我能学吗?”

沈缨没有立刻给她一个好听的将来:“能从识件学起,不必现在答应我。先把胳膊养好。”

涂守依约回来复查。他的疼已经退了,镜里仍没有回折金纹。岑彻给了与另外两人不同的观察建议,没有为了证明自己的发现,把这例也划成同一种伤。

另外十名佩戴新环的工人,由医务室送来了逐人结果:两人有浅尾影,目前能自主停手;八人暂未见异常。这些人都停用了借力设备,有变化便来复诊,没有被一句“没疼就是没事”放回炉边。

段徵看完,坐了很久。

“我先前在厂里给乔令调工环时,看见她不疼,以为最要紧的事情做成了。”他说,“那部分其实做成了。可我把其他问题也当成没了。”

岑彻点头。让病人少痛仍然值得做,错的是让一盏表示镇痛有效的蓝灯,代替人身体里的所有声音。

沈缨将两只出问题的工环封进屏蔽托盘。它们仍属厂方,她要带回检验室,与不同归零轮逐一核对,未经复核不会再交给人使用。岑彻只留镜影和经病人同意记录的症状,不靠把别人的东西扣在桌上维持判断。

杜问来得比预定晚,鞋面全湿了。

东炉停了一夜,宿舍浴房断了热水。厂里临时借食堂的锅炉供应洗漱水,他忙着安排运水桶,也挨了不少骂。那些骂声里有不知情的抱怨,也有知道两人遭了罪、却仍忧心少算一班工钱的人。

他先给诊所结了六枚银元的实际耗材费,没有把这笔钱当作伤情补偿。两名工人的后续照护、误工与赔付,仍需继续谈。

卓米把钱收进盒里。岑彻的活钱又回到八枚,没有凭一夜救人多出一间医院。柜里剩两枚备用隔律芯,重屏、听息镜和释律架也都有各自的主人,将来要归还。

杜问转过身,问钟慈能否让未出现异常的工人先用旧式臂架,开西炉的另一个班。

钟慈答应派人评估,要求先确认设备和人员条件。他不掌管产量,却不能替尚未检查的工人出一份全体无恙的保证。

“那东炉呢?”

“故障排除前不能借力。”沈缨接过话,“就算这两个人站起来,也不等于那只轮用对了。”

病床上的罗竞听见,终于抬起头:“我明天不想再来求他救一次。”

杜问把准备好的话咽了回去。他收起产量牌,去找值班的器械员。岑彻不知道接下来谁会为这场停炉负责,也没有把未知的赔付当成已经到手的生活保障。

他现在能给罗竞的,是一张继续留观的床;能给乔令的,是有人认真对待她说的每一处不对劲。

钟慈临走前,把借镜的期限延长了七天,重屏暂留两日,另排医师轮值,自己午后再来。岑彻不是一个人把这两条命从炉边拽回来的,也不必独自撑完后面的日夜。

门口终于安静。岑彻拿起昨晚没挂出去的停诊牌,将背面擦干净,写上正在留观,急事请敲门。

他刚放下笔,门便响了。

来的是一名三十六岁的釉工,叫黎筠,由同车间的人陪着。她听厂医说这里收治过借力异常,连早饭都没吃便来了,却没有戴过任何工环。

“我不是手抖。”她说,“我一睡着,肩上就发亮。我丈夫以为是灯照的,昨晚把灯都灭了,还是亮。”

她带来一件被烫出浅痕的睡衣,衣上没有炉灰。

岑彻没有把听息镜推开,也没有把昨晚得到的病名套过去。他先请她坐下,问第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,醒着时又有没有不舒服。

黎筠扶住椅背,忽然很轻地问:“你会让我先睡着看看吗?”

岑彻看着她明显不安的手,放缓声音。

“先把已经发生的说清。下一步怎么做,我们一起商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