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两种光
段徵进门时,先向罗竞赔了个不是。
厂医四十三岁,衣领里还夹着没取下的护尘布。他带来的乔令只有二十二岁,坐下后连鞋尖都在发颤,却不停说自己没事,今晚还能替人补班。
“她也是清炉组。”段徵把椅子推近,“听你说环,我把人从宿舍叫了出来。”
两个人都戴新式工环,都在当天做过归零。可同一班的涂守也手痛,戴的旧环,下午休息后已经好转。段徵特意带来这第三个人,不愿因为眼前两例便把整班人的病归为一类。
他们到来前,第一枚隔律芯就已用尽。岑彻没有把帘当成永久的病房,只在牵引加重时启用;其余时间由他和卓米守着,预备一有变化便请院里增援。段徵赶到,让这间小诊所终于多了一双能接手的眼睛。
岑彻请涂守靠窗等候,另给他检查。听息镜里没有回折金纹,手部动作也能停住,但这仍不能单凭一眼证明他毫无问题。岑彻留下回诊安排,没让他去顶两名病人的班。
乔令听见这句,悄悄把新工环往袖里藏。
“这环是我申请领的,旧式臂架太难使。师傅说我得练力气,我不服。”
“你申请的是能用的工具。”段徵说,“没申请让手自己动。”
他把环取下交给岑彻,用诊所的备用标准环替换。乔令原先几乎没有痛感,更替后一度掉下眼泪;卓米调整了正规用芯,轻声询问,直到她能把话说完整。岑彻一直看着听息镜,没有为了把金纹看得更清楚便让她多熬一会儿。
两人的纹路都在回折,却不是完全一样。罗竞较慢,乔令很急,像两首被人强接到同一段尾声的曲子。
第二枚隔律芯接上时,门外又来一人。
沈缨是东炉组的器械师,三十二岁,左颊被护目镜压出一道白痕。段徵的信先到了医务室,经值班人送到她那里。她没有先摸病人,只把拆下的工环放进屏蔽托盘,用放大镜看那条暗金槽。
“稳力槽。新装的。”她说,“人在交接臂架时会撤力过急,工环多留一小段炉律,替下一次动作垫住。归零台本来该把它收回。”
“本来?”
“我做过空载验收,六天前也测过第一批上工的人。当时没留律。”
她从衣袋里抽出一小张旧描纹纸,与镜影并排放下。旧纸不替今天的设备担保,却能证明这不是谁此刻凭空编的说法。岑彻请她收好,后面的变化需要与它比较。
段徵皱了皱眉:“今天清炉前,归零台换了轮。”
沈缨的手停住。
不是她换的,她下午在西段修蒸汽阀。维修值班簿会说明用了哪一种零件,但她此刻不能隔着四条街替那只轮证明自己。
岑彻问,工环既已离身,为什么病人仍有金纹。
“稳力槽只是暂存。”她指了指托盘,“如果有人把没有卸净的律带走,人自己会不会继续应它,我不知道。我的验收台没有人的身体。”
她坦白得有些艰难。段徵没有追问责任,只将乔令的镜影挪过去。沈缨看了一会儿,伸手要碰托盘,又缩了回来。
“先在这里试,别用人。”岑彻说。
他们用厂里封装好的检验件,让一只卸下的工环接上模拟臂架。这个装置只显示法具受力,不模拟呼吸、疼痛或血肉,试出来的结果不能直接拿去治病。
暗金槽亮了。即使断开供律,指针仍轻轻摆动,接着撞到边沿。
沈缨关掉检验件,脸色很难看。她再次检查,排除检验件自身的余量,旧式空环却没有出现同样的摆动。
“新槽和错误归零可能都有关系,”她说,“但这证明不了人体里也是一回事。”
“至少证明我们不能把它当成普通疲劳。”段徵回答。
岑彻写下两项仍需弄清的问题:病人身体内留存的律会不会自行加强,换气塔的波动又会给它添多少力。字写到一半,罗竞在帘内叫了他。
“医生,你们说的,我听不太懂。能说我会怎么样吗?”
岑彻把纸放下,坐到病床边。
“外来的波动会使你的手更难控制,帘能挡掉一部分。但就算外面没响,里面的律也还在。它正在耗你的体力,我现在只能减轻难受、挡一会儿,不能保证自己能解开。”
“送慈济院呢?”
“那里有人手和更稳的设备。我已请卓米向院长报信。若要转运,也得先准备能保护你一路的隔律车。”
罗竞想了很久,点头说愿意等。但他要妻子来,停工和诊费不能再由他一个人瞒着。
卓米记下石秋的住址,请送货人再跑一趟。乔令也终于报了自己的联络人,不再坚持补班。
门外晚钟敲到八下时,听息镜上有一角忽然花了。岑彻以为镜坏了,换过位置才发现是乔令的金纹分出了第二道尾影。
她并没有喊痛,只说好困。
段徵立即回到床边。镇痛之后,病情仍可能往坏处走,不能再凭谁叫得响来判断。
岑彻请沈缨去查归零轮,同时让她通知东炉组,今晚所有佩戴这批工环的人先停止借力作业,由厂医安排复查。
沈缨把空环收进托盘,却留下自己的工具袋。
“我半小时内回来。要真是我那道稳力槽害的,我也得在场看清。”
岑彻没有接她这句自责。他在乔令床边搬来一把椅子,示意段徵坐下,两人各守一张床。
第二枚隔律芯的光正在变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