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我只想拿回我的手
钟慈到来时,岑彻正在拆药房送来的新芯。
他用四枚银元买回四枚。这些只能分段救急,远不够支撑一夜。第一枚早已耗尽,第二枚也将熄灭;两次遮断之间,他们一直守着病人,记录意识、动作和镜纹的变化。
五十七岁的院长没有先问病名,先问今晚还缺什么。
“能持续隔律的屏,两个人手,还有一位能接替段医生休息的同业。”岑彻说。
钟慈点头,把另一名医师叫进来。他早收到卓米托人的口信,亲自来判断是否转院,后面跟着装重屏的车。慈济院现有的隔律病室挨着修缮中的城网引线,今晚并不合适收这两名病人;搬来设备,比硬把人送过去妥当。
重屏必须在室内装定、接稳供能后才能起效。器械员卸货时,钟慈逐一看过病人和镜影,又听段徵说完不同工环的差别。
“疼轻了,仍这么快耗尽力气,确实不能只当劳损。”他说。
岑彻请他看乔令分出的尾影。她不是安稳睡着,而是越来越难维持回应,手臂仍被不属于她的节拍牵动。
钟慈立即与段徵一起照护她,将更换过的静痛环继续留用。岑彻知道自己不必同时守两边,终于松开一直捏着的袖口。
沈缨在承诺的半小时内赶回,后面跟着东炉副总管杜问。
归零台当天换上的轮,外形与旧件相同,回程齿位却不匹配稳力槽。空环在台上会显示归零,负载留下的尾律未必收得干净。沈缨只试了封装检验件,没有让工人再戴回去。
“这班用了新环的共十二人,已经全部停借力,另十人正由医务室看着。”杜问说。他四十岁,手里攥着夜间产量牌,讲话时总忍不住摩挲牌边。
“不领新扣,还不能算停借力?”杜问问。岑彻请他站到帘外,看罗竞在没碰任何工具时仍然撞动的指节。那段没有卸下的力,显然不会等人重新回到厂门才找上来。杜问看了一会儿,才把今晚欠产的数目从嘴边咽回去。
岑彻请他暂停东炉组的供律脉冲。
杜问没有立刻应允:“那不是关一盏灯。得让炉组按规程卸载,至少四十分钟。停稳后,清出的废料这班就压不完,宿舍浴房也会停热水。”
“我知道会有代价。可他们已经停工,身体还在替那套东西接力。”
“能不能先在这里断掉?”
岑彻看向沈缨。她带来一台学院制式节律器,可接专业释律架,帮助撤销浅层残留术式。对单一、静止的余律,钟慈做过类似治疗;这种反复自续的工伤,他们都没有处理过。
“能试,但不是保证。”岑彻说。
罗竞的妻子石秋刚到,袖上还带着织坊的线头。她听完便问:“会不会比现在更坏?”
钟慈坐到她面前,解释可预见的不适、必须停止的变化,以及重屏和持续照护能提供的保护。还有解释不了的部分,他也没替岑彻省略。
罗竞一直听着,等众人说完,忽然对岑彻道:“别说替全城试新医术。我没那么大本事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我只想拿回我的手。它跟了我四十四年。”
岑彻把写到一半的术式名称划掉,只记下病人愿意尝试解除牵引,过程中仍可以叫停。他请石秋留下,由熟悉的声音帮助罗竞说清自己的感受。
第三枚芯撑过准备,第四枚接上不久,重屏终于稳定发亮。剩下两枚被卓米收进柜里,留作供能中断时的备用。
沈缨与器械员检查释律架,先在检验件上确认它不会送入新的炉律。钟慈掌控保护术式,岑彻负责观察和引导。这具身体会用的退律术,过去是替法师解除失控练习留下的浅痕,强度有限,绝不能把人的身体当成可以任意擦净的画板。
开始前,岑彻又请罗竞重复了一遍停止示意,确认他听懂了。罗竞举起左手,石秋便跟着松开袖口,给那只手留出活动的地方。屋里几个人都看见了,这不是只写在纸上的一句允许。
罗竞同意后,他们才开始。
镜里的金纹慢慢展开。岑彻照学院教法引走外圈,罗竞忽然咬紧牙,左手抓住妻子的衣袖。
岑彻立刻停下:“哪里不对?”
“像把我也一块儿拽走了。”
镜上的白纹和金纹贴在一起。那段借来的律已经缠上人体自己的应律,沿整个圈拉,便会连病人的正常反应一起拖动。
钟慈让保护术式维持片刻,直到罗竞重新能说话,才缓缓撤去。第一次尝试只减弱了外圈,没有解开回折。
岑彻额头都是汗。现代医院教他的观察习惯能让他及时停手,却没给他一套跨世界的正确答案。刚才若急着证明自己,吃苦的只会是躺着的人。
“对不起,还是没解开。”他说。
罗竞喘了一会儿:“你肯听我喊停,就再想想。”
镜面重新安静后,岑彻发现回折的末端总比白纹慢半拍。不是整圈都缠死了。这个差别,也许正是可以退出的缝隙,但炉塔不断补来的波动会把缝重新推闭。
他没有立刻再试,而是把这一发现指给钟慈和沈缨看。
杜问走到重屏外,望着罗竞那只仍不能自己放平的手,终于把产量牌扣在桌上。
“东炉现在开始卸载。我去盯着。”
岑彻没有谢他。他正听乔令回答钟慈的问题,姑娘用尽力气才说出自己的名字。
四十分钟,还得有人陪他们熬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