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人我带走
面包车的侧门撞上女人的小腿,又弹了回来。
她一只手死死抠住站牌立柱,另一只手攥着手机。拽她的男人低声骂了一句,朝车里偏了偏头,第二个人立刻下来,伸手去掰她的指头。
方劲在公交车后门前停住了脚步。
司机已经按了关门键,看见她停住,又把门打开:“下不下?”
“下。您先把门关上,别让人往这边挤。”
她拎着运动包走过去,将包放在站亭长椅上。短袖下的小臂晒得发深,肩背将衣服撑得平整,站稳时连身形都不晃。
“松手。”
两个男人同时看过来。女人抬起脸,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,手机还攥在手心。
“我们家里的事。”穿灰夹克的男人说,“你少管。”
“她让你松手了。”
方劲已经听见两次。第一次是在公交车里,隔着半开的车窗;第二次就在刚才,声音小得几乎被车门盖过去。
她亮出证件。
“警察。把手放开。”
灰夹克盯了眼证件,没细看,反而将女人往身后拽了拽。
“警察也得讲理吧?她男人拿我们钱,人跑了。我们请她去谈谈,你总不能——”
女人忽然喊起来:“我不去!我老公就在你们那里!”
车里的司机猛地探出身:“把她手机拿了!”
站在旁边的人立刻扑过去。
方劲伸手把女人拉到自己身侧,挡住了那只抢手机的手。灰夹克的脸一下沉了,另一只拳头已经挥过来,砸得很急,带着一股烟味。
下一瞬,他整个人撞在面包车车身上。
那声闷响把司机吓得停了嘴。
方劲没让灰夹克重新站直,一只手将人压住,另一只手护在女人前面,朝公交车方向偏头。
“过去。站司机旁边。”
女人终于松开站牌,踉跄着跑开。
第二个男人从车里摸出一把短扳手,往前冲的时候还骂了一句。金属擦过方劲的手,虎口一热,她眉头都没皱,迎着他撞近半步。
男人的叫声被撞回喉咙里,后背重重碰上护栏,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。
灰夹克趁她转向想跑,刚挣出去一步,腿便一软,跪倒在车边。
方劲将他双手压到背后,上了铐。
“你也别动。”
她这句话说给地上那个人听,眼睛却已看向驾驶位。
发动机猛地响了。
车侧门没关,司机一边看后视镜,一边伸手想把自己那侧的门带上。方劲几步过去,扯住尚未关严的门,司机冲她挥了一下手里的钥匙串,嘴里还喊着放开。
再出来时,他已经离了驾驶位,肩背擦着车门框,被她摁坐在地。
车子原地熄了火。
方劲取走钥匙,抬脚将地上的扳手推远,站在三人之间,终于有空看一眼自己的手。
虎口擦开了点皮,血正慢慢往外渗。
公交司机站在车门里,手机举在耳边:“报了,报了。警车在来。”
“好。”方劲说,“其他人退远一点,别围着。”
刚才还帮灰夹克说过一句像是家务事的路人,默默把要往前走的孩子拉回身边。
灰夹克低着头喘气,仍不死心:“你哪个单位的?我们陆总跟你们——”
“等负责问话的人来了,你慢慢说。”
方劲盯着他,又扫了一眼另两人。他们已经不敢再往车上看了。拿过扳手的那个坐在护栏下,试着挪了下肩膀,脸色白了白,没有重新站起来。
她转向司机:“叫救护车。一会儿让医生看。”
女人站在公交门里,背贴着扶手,手抖得手机差点掉下去。
方劲没有离开那三个男人,只隔着几步问:“怎么称呼?”
“付、付苇。”
“身上哪里伤了?”
“小腿。没别的。”
“先坐着。车来之前,你跟司机待一起。”
付苇看着她,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。
方劲被她看得停了一瞬。军旅那些年,她见过人得救后的许多反应,抱头哭、发抖、坐着不动都有。到了这里,还是一样。
先从怕的地方出来,别的才能慢慢讲。
辖区的巡逻车几分钟后到了,两名民警下车先核现场,接手控制。方劲向带队的警长亮明身份,说自己正去刑侦队报到,方才恰从这里下车。
听见名字,那名警长抬起头。
“您就是新来的方队?”
“先处理人。”
方劲从长椅上取回包,把证件和联系方式留给他,随后蹲到付苇面前。她的裤腿卷起一点,小腿有片撞红的地方,看不见明显破口。
“你说丈夫在他们那里,是怎么回事?”
付苇颤着手解锁手机。
“我老公叫包建宁,在正申那边修车。昨天给我发过东西,说有人逼他认一件不是他干的事。之后就联系不上了。”
“报警没有?”
“今天中午报的。我等不到消息,想去姐姐那里商量。他们就在这里堵我,让我跟过去,说我男人欠账,叫我别再找警察。”
方劲看见她手机里有一段很短的视频,还有几条断断续续的语音。她没有当街一条条点开,只先确认消息还在,让付苇别删任何东西。
“你跟我们去安全的地方。你丈夫的情况,让办案的人一起看。”
付苇点了两下头,又忽然抓住她的袖口。
“他们刚才说,今晚最后一班车走之前,要把人从场里送出去。”
方劲的目光重新落回那辆面包车。
灰夹克避开了她的视线。
二十分钟后,刑侦队办公大厅。
顾连山接完辖区所打来的电话,抬头便见一个拎运动包的短发女人走进来。她身后跟着面色苍白的付苇,一名女同事快步迎过去,将受惊的人先带进旁边的房间。
方劲把包往空椅子上一放,拿出自己的任职材料。
“方劲。”
顾连山看了眼她虎口贴着的纱布。那是刚才随救护车到场的医护人员处理的,边上还有一点没完全擦掉的红。
“顾连山。”他伸手,避开她伤着的那边握了一下,“接到消息了。您这一来,动静不小。”
方劲将纸放在他桌边。
“报到的事稍后再补。正申冷运场,有个人可能正在被转走。”
顾连山脸上的客气淡了些,伸手将手边一份材料合上。
“打回来三个,不等于案子就清楚了。”
“所以我来找你。”
方劲抬眼看向墙上的钟。
“你把人在哪儿弄清楚。我带人,把他接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