硬话留到问话时说
顾连山没立即回答。
他往走廊看了一眼,付苇已经被带到里面,门边有女同事陪着。运动包还搁在空椅子上,方劲连外套都没顾得上拿出来。
“正申在区里有三处场子。”他说,“你打算去哪一处?”
“先看她拿出来的东西。”
方劲拉过一把椅子,坐到长桌边,没有去找贴着队长牌子的那间办公室。
顾连山打了个电话,让刚接手包建宁失联情况的同事将现有记录送来,又叫庞蓓过来看手机里的片段。
视频只有十一秒。
镜头晃得很厉害,先拍到半截车头,再扫过一块拆下来的挡板。有人在画面外催了一句,包建宁便把手机往下压,最后只剩工作服的衣角。
方劲看完,没有说自己已经看出了什么。
“前后还有没有?”她问付苇。
“就这一段。他说这辆车不能照他们给的编号写维修记录,要出大事。”
“他说的他们,是谁?”
“管车场的陆宽。我见过,个子不高,平常总戴一串黑珠子。”
付苇翻到聊天里,点开后面一条语音。
包建宁的声音压得很低,背景里有人开铁门。他说自己得跟人去另一处场里,暂时不回家,叫妻子别等饭。
日期是昨天晚上。
从那以后,再没一条消息。
“他平常会这么说吗?”顾连山问。
付苇摇头,又很快改口:“会。有时候修车到半夜。但他会说清去哪儿。我问了几遍,他都没回。”
庞蓓停住视频,将能看清的一小段车身放大。
“先别往撞人案上套。”她说,“这块外观破损,只能说明车修过。要找的是包本人后来被带到哪里。”
“他常修车的地方呢?”
付苇报出门牌,还说街对面卖劳保鞋的店有监控,正对着维修棚大门。她去送过饭,每次老板都搬个塑料凳坐在摄像头下面。
顾连山立刻安排人联系店主,调看昨天晚间那一段,同时让外勤去核实维修棚的情况。
方劲起身走到窗边,朝停车场看了一眼。
“行动组现在能出几个人?”
“袁昭那组在。”
“请他先把人和车备好。位置一有,不再临时找装备。”
顾连山看向她。
这次他没说军人不懂查案,拿起对讲机叫了袁昭的名字。
街头那三个人也在此时被陆续送来。辖区民警已带他们做过初步检查,需要进一步看的由人陪着去医院,两个能行走的先到这里配合处理。
灰夹克从走廊经过,见到方劲,脚下忽然慢了。
“警官,我真不知道你是警察。刚才误会。”
方劲没有接他这句话。
辖区民警将换下的随身手铐交回,她收进警械包,抬眼见灰夹克还看着自己,便指了指前面。
“硬话留到问话时说。谁叫你来的,怎么找上她的,自己想清楚。”
“没有硬话,我哪敢——”
“你敢不敢,录像里有。”
灰夹克闭上了嘴。
他身后那个司机忽然抢着开口:“我就是开车!拉人是他们,那个修车的我没碰过!”
走廊里静了一下。
顾连山从门口转过身:“哪个修车的?”
司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。他看向灰夹克,后者死死盯着他,嘴唇抿得发白。
方劲往两人中间站了半步。
“分开。”
两名同事各自把人带走。司机被领进房间时,还在不断说自己只是接了今天这一趟活。
顾连山没有趁那一句就宣布问出了结果。他安排人继续分别记录,自己回到长桌边,把正申三处场子的地址摆出来。
“陆宽管西场。”他说,“但我不会只凭刚才那个人一漏嘴,就说包一定在那里。”
“当然。”
方劲低头看图。西场靠旧工业路,东边有一条通大路的货车出口,另外一侧挨着已经停用的维修区。
她用没伤的那只手指住两个出口,问袁昭平常哪一边能停车。
袁昭刚从装备间过来,带着一身被防护背心压出的热气。
“东边宽,南口窄。进场以后车多,外头看不全。”
“救护车也留位置。”
袁昭点了头,又说破拆包会放进第一辆车,转身去安排。
庞蓓那边很快收到店主发来的片段。对方不会拷完整文件,先用手机拍着监控屏幕发来一段,现场同事正在过去取原始记录。
画面不够清,却能看见包建宁被两个人夹着从维修棚出来。他脚下一停,后面那人便推了他一把,将他塞进一辆浅色厢车副驾驶。
不是自己搭同事的便车。
庞蓓又接了个电话,记下几句。另一组在沿途已取得的路口记录里,看见这辆车拐向西场,时间与维修棚门前那段能对上。
“到这里之后没再拍到出来。”她说,“场内的情况还不知道。”
顾连山盯着停住的画面,脸上的最后一点犹疑消失了。
“去西场。”
出门前,他叫住方劲:“里面有多少人、包现在怎样,都还没数。你别一个人冲进去,让后面的人连你也找不到。”
方劲正在把纱布边角压回手背,闻言抬起头。
“我带组进去,不替所有人做所有事。外围你来盯,技术你来接。有新消息马上给我。”
顾连山看了她几秒,点头。
她到停车场时,袁昭已将一副合适的防护装备递过来。四名先到位的组员正在核随身设备,另外的人随后补到外围,没人为新队长另摆欢迎阵仗。
方劲穿好装备,拉紧搭扣。
付苇从门里追出两步,被陪同女警轻轻拦住。她没有坚持跟车,只隔着台阶喊了一声。
“方队,求您把他带回来。”
方劲回过身,没许诺一个自己还没见到的结果。
“我们现在去找他。你跟同事待着,电话保持畅通。”
车门合上,她坐到了副驾驶。
这一次,不用她亲自开车。
袁昭向后面打了个手势,车队驶出大门。方劲望着前方一点点沉下去的天色,将从付苇口中听到的那句话,又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今晚最后一班车。
得赶在人被运走以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