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壳下的旧河
沈砚秋醒来时,嘴里全是盐。
她撑着一块冰冷的石板坐起,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医院白灯,而是一片被霜覆盖的荒地。天还没亮,风从破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,刮得脸颊生疼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指节细瘦,掌心有常年握图板留下的薄茧,却穿着一件沾满尘土的深青长衣。
“殿下,您醒了?”
车外有人压低声音喊她。
沈砚秋喉咙干得发疼。她掀开帘子,看到一个戴旧皮帽的老人跪在车旁,身后停着三辆木车,车轮陷进结硬的盐泥里。更远处,十几个人裹着破毡布,围着一只小铁锅,锅里只有薄得发白的米汤。
“这里是哪里?”
老人抬头,神色复杂:“赤岚盆地。殿下从昨夜一直昏睡,若不是陆大人守着,怕是撑不到现在。”
一阵陌生的记忆撞进她脑中。宫墙、冷眼、奏折,还有一张被摁在桌上的退位诏书。记忆里的人叫沈砚秋,却又不叫沈砚秋。她是澜陂国的女帝候选,因为出生时钦天监说她带来霜裂潮,被先王厌弃,送往赤岚盆地自生自灭。
最后一道声音来自宫门外。
“要么留在宫里接受诸侯共治,要么带着旧工匠队去赤岚盆地。两年内恢复粮产,否则抹除意识。”
那声音没有男女,也没有情绪。它只在她脑中留下一个灰白的界面。
【主任务:让赤岚盆地恢复粮产。】
【剩余时间:七百二十九日。】
【失败后果:意识抹除。】
沈砚秋盯着那几行字,问:“如果我选择留在宫里呢?”
【接受诸侯控制,放弃主动权。】
这答案不像选择,更像一把摆在脖子上的刀。
车边的老人以为她在发怔,小声道:“殿下,若您后悔,现在还来得及。回去认个错,兴许能分到一座小院。”
沈砚秋看向远处。荒地上立着几根歪斜木杆,盐壳像白色鳞片一样铺开。没有田,没有树,甚至没有一口看起来干净的水井。可就在那一瞬间,她看见地面微微起伏的纹路。
那不是风吹出来的。
它们从盆地北侧缓慢弯向东闸,像被掩埋的等高线。
“我不回去。”她说。
老人愣住:“殿下?”
“去白沙村。”
“那里连水都买不起。”
“所以才去。”
队伍在天亮后进了村。村口的石碑裂成两半,只剩“白沙”两个字。几个孩子蹲在墙根,用小木片刮盐壳。一个妇人看见车上的王族旗,立刻把孩子拽到身后。
“别怕。”沈砚秋下车,“我不征粮。”
妇人冷笑:“这里没有粮可征。水契在裴掌柜手里,井水一桶三钱,河水一担五钱。殿下若是来收税,先把命拿去吧。”
鲁伯,也就是车边老人,赶紧解释:“这是新来的——”
沈砚秋抬手截住他。她没有纠正称呼,只问:“村里最低的地方在哪里?”
没人回答。
一个瘦高男人从墙后走出来,披着洗白的旧官服,手里握着卷起的地图。“最低处不一定有水。”他说,“有时只是死盐聚得多。”
他的脸色比井水还冷,眉骨处留着一道旧伤。
“陆沉舟?”沈砚秋问。
“被流放的测绘官。”他答,“殿下若要找水,先别看天。看坡。”
他摊开地图,纸角已被潮气泡烂。地图上画着一条从北山下来的旧河,穿过白沙村,再分成三股。可现实里,河道只剩一片齐膝深的盐壳。
沈砚秋蹲下,用手背碰了碰地面。盐壳下面不是纯硬土,指尖敲下去,有两处声音发空。
“这里以前有水。”她说。
陆沉舟垂眼:“旧河道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我曾经测过。后来上报东闸被改过,没人听。”
沈砚秋站起身:“带我去东闸。”
“今天风大,盐地会陷。”
“那就拿木板铺路。”
“木板要留着烧火。”
沈砚秋看向围在不远处的村民,又看向车上的粮袋。她沉默片刻,命鲁伯卸下两块车板。
鲁伯脸色一变:“那是最后能挡夜风的板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砚秋说,“如果旧河道是真的,今晚大家就不必靠这两块板子挡风。”
没人立刻相信她。
可陆沉舟先走了过去,接过木板,一块块铺在盐壳上。沈砚秋跟在他身后,用断裂的炭条把地势记在袖口内侧。风把盐粒吹进眼睛,她没有停。
走到一处凹地时,她让陆沉舟停下,自己用铁钎向下戳。第一下是硬壳,第二下陷进去半寸,第三下带出潮湿的灰土。
灰土没有水,却有一股陈旧的腥味。
陆沉舟蹲下捻了捻:“河泥。”
沈砚秋抬头,看到远处东闸的残墙露在雪里,只剩一角黑色石基。
系统界面在眼前轻轻闪动。
【发现旧水利设施,任务进度提升:零点一。】
她没有喜悦。石基旁边,刻着一条新近留下的车辙,方向正朝着闸口。有人在他们之前来过,而且不久。
沈砚秋把炭条收进袖中,对陆沉舟说:“明天开始,测完整条旧河。”
陆沉舟看着她:“若有人不让呢?”
她望向白沙村上空低垂的灰云。
“那就先弄清楚,他为什么不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