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盐池
青岚镇的县衙比沈砚秋想象得更像一座粮仓。
门前没有百姓,只有两辆盖着油布的车。油布边缘沾着新鲜泥点,车轮印一直延伸到后院。沈砚秋站在台阶下,没有急着敲门,先看了看门楣上悬着的木牌。
赤岚县衙四个字里,“岚”字少了一笔,像是有人故意削掉。
“殿下。”陆沉舟低声说,“县令若不见,您可以亮候选印。”
“亮了就等于承认我必须靠身份压人。”
“您现在没有别的东西可压。”
沈砚秋看他一眼:“有水路。”
她抬手敲门。
过了很久,一个皂吏才探出头。“县令大人病着。”
“我只要一张东闸勘查手令。”
皂吏扫了眼她身后的工匠队,咧嘴笑:“殿下连粮都没有,还要开闸?若冲坏盐仓,谁赔?”
“谁的盐仓?”
皂吏顿住。
沈砚秋没等他回答,取出布袋里的黑泥和红砖屑,放在门槛上。“东闸不是自然塌方。有人用军仓砖堵渠。请县令派人核验,若我错了,所有工钱和损失由我承担。”
皂吏不敢碰布袋,回头喊了两句。后院很快传来脚步,却不是县令,而是裴万成。
“殿下真是心急。”他换了一身暗红袍子,手里拿着一纸水契,“县衙已查过,东闸属于裴氏商会代管。您若想动,可以先签担保。”
“担保什么?”
“水闸开启后的全部损失。”
“包括你们失去水权的损失吗?”
裴万成脸色一沉:“殿下言重了。商会只是替地方保管水。”
陆沉舟忽然把旧图展开:“旧契编号甲七十三,东闸由村社共管。裴氏代管的第一份契约在三年前,期间没有县印复核。”
裴万成盯住他:“流放犯也配说话?”
“我只说图上的字。”
沈砚秋趁两人争执,把视线投向县衙后墙。墙内有几根粗木梁,木梁上挂着晒干的水草,水草根部裹着黑泥。县衙后院有活水,而且水量不小。
她忽然明白,县令不是病,而是选择不见。
“我不要手令。”她收起布袋,“我要一日公开勘查。请县衙派两名皂吏监督,裴氏也可派人。若东闸确实会毁盐仓,我当众停工。”
公开意味着无法偷偷改说法。裴万成没有立即答应。
沈砚秋又道:“若你不敢让人看,就说明盐仓并不在意水闸,只有水契在意。”
围在门外的几个挑夫低下头,肩膀却轻轻动了一下。有人在笑。
裴万成最终咬牙:“一日。不得取水,不得拆闸,只能测。”
“可以。”
她在门前木牌背面写下日期和见证人姓名。没有县印,但有四个挑夫、两个皂吏和裴万成的签字。
回白沙村时,天已经黑了。
沈砚秋没有休息,直接带人清理东闸周围的盐泥。她提出先挖沉盐池,不让水一进田就把盐带回土里。鲁伯用木板比出池子的宽度,皱眉道:“要三十根桩、两车碎石,还得有铁铲。我们只剩十一根桩。”
“从废盐仓拆。”
“那是裴家的。”
“废弃的盐仓没有登记使用吗?”
陆沉舟接话:“有登记,但登记写的是荒仓。”
沈砚秋看他:“你能证明?”
“能找到旧册。”
“那就找。”
他们在夜里去了县衙旧档房。陆沉舟熟悉门锁的位置,沈砚秋则守在墙角,听见远处巡夜梆子敲过两次。旧册比想象中更难找,书架底层全是发霉账簿。陆沉舟翻到半夜,终于抽出一本封皮脱落的册子。
“荒仓,北三号。”他指着一行字,“三年前已停用。”
“后面呢?”
册页被硬生生撕走。
一声金属碰撞从门外传来。
两人同时熄灭灯火。门缝下出现一双靴子,停了片刻,转身离开。
陆沉舟把册子塞进衣襟,沈砚秋拉他从后窗出去。窗台高,陆沉舟落地时闷哼一声,左臂撞上砖角。她伸手扶住他,掌心立即摸到湿热的血。
“还能走吗?”
“能。”
“别逞强。”
“殿下若愿意背我,我也不介意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说近似玩笑的话。沈砚秋看了他一眼:“你若再多说一句,我就把你留在这里。”
陆沉舟抿住嘴,却没有松开她的手。
回到东闸时,鲁伯已经发现木桩少了四根。盐地上有拖拽痕,通向废盐仓。
沈砚秋蹲下检查痕迹,指尖碰到一小片蓝布。那是裴氏护卫常用的腰带颜色。
系统界面微微闪动。
【完成阶段性调查,任务进度提升:零点一。】
陆沉舟捂着伤口:“明日公开勘查,他们会说木桩是我们自己弄丢的。”
“那就让所有人看见。”沈砚秋抬头,“把剩下的桩全部立起来,今晚不睡。”
她把旧册摊在火光旁,撕页留下的毛边像一道黑色伤口。
荒原没有因为她找到证据而变软。风越刮越大,盐粒打在脸上,像无数细小的针。
但第一座沉盐池的轮廓,在夜里被一根根木桩钉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