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畦绿意
水从东闸流出来的第三天,沉盐池仍没有变清。
池面浮着一层灰白泡沫,边缘结出新的盐花。沈砚秋每天清晨都要先站在池边,看水位、看颜色、看下游土壤的湿线,再决定当天能不能继续放水。
村民渐渐学会了等她的手势。
这让她不安。
一个工程若只靠一个人盯着,工程就还没有真正活起来。
“今天不进田。”沈砚秋说,“把第一道水分到试验畦。”
她在旧盐仓旁划出六块小地,每块两丈见方。第一块只铺冲洗过的表土,第二块混入河泥,第三块加草木灰,第四块留作对照,剩下两块分别试不同深度的耐碱谷种。
陶婶看着那些种子:“这么金贵的粮,拿来埋土?”
“全部埋进去才知道哪种活。”
“若都不活呢?”
“记下来,换方法。”
她说得很轻,却让陶婶沉默了。
过去村里种田靠的是祖辈经验。可盐潮来的那一年,旧经验全被毁了。之后每个人都只敢做已经失败过的事,因为至少知道失败长什么样。
沈砚秋让韩铁山带人清理渠底,自己与陆沉舟测量试验畦的高差。陆沉舟的左臂还缠着布,右手握着木尺,走路时刻意放慢。
“这里低了三寸。”他说。
“低处容易积盐。”
“填土要用两车。”
“我们只有一车。”
“那就抬高另一侧。”
沈砚秋看着他:“你现在会提替代方案了。”
陆沉舟低头调木尺:“测绘官总要有用。”
她没有接话,只把一根标杆插进土里。标杆下方,黑泥已经湿透。水没有立刻冲进田,而是顺着沉盐池底部慢慢渗开。
系统界面闪了一下。
【检测到可控水位。】
【阶段进度:零点二。】
沈砚秋皱眉。昨日局部修闸进度是零点二,今日种下试验畦,竟没有增加。系统似乎并不承认种子本身,只承认能持续改变土地的行为。
午后,裴万成带着一群村民来到渠口。
“水闸该停了。”他说,“裴氏商会的盐仓受潮,损失谁赔?”
他身后有十几个陌生面孔,手里都拿着扁担。白沙村的人也来了,却没有站到任何一边。
沈砚秋走到渠口前:“盐仓受潮,是因为水流进了你的仓,还是因为仓底本来就低?”
裴万成冷笑:“殿下不是说只测不取水吗?”
“我取的是废渠里的水。公开勘查记录写得清楚。”
“记录由县丞签过吗?”
“签了。”
她取出那份记录,举给众人看。纸上的墨迹已被风吹干,县丞、皂吏和裴氏护卫的名字都在。
人群出现窃窃私语。
裴万成往前一步:“就算如此,水也不能由你一人分配。这里的水契在我手里。”
沈砚秋指向六块试验畦:“那就让村社共同看管。水进入沉盐池后,每次放多少、流到哪一畦,都记录在木牌上。谁用水,谁签名。若有人私截,所有人都能追责。”
一个抱孩子的妇人问:“那我们什么时候能种自己的田?”
“等试验畦确认哪种土法能压住盐,再分给各家。”
“若种不活呢?”
“我和你们一样饿。”
这句话落下,村民看她的目光变了。她没有许诺丰收,也没有说王族会替大家承担一切,只把自己的粮袋交给鲁伯:“从今日起,工程队口粮减半,省出的粮给参加试验的人。”
鲁伯脸色难看:“殿下,减半撑不了几日。”
“所以我们必须让试验活下来。”
陶婶第一个把自己的粮碗推回去一半。韩铁山咬牙照做。片刻后,几个村民也把碗里的粮倒回锅里。
裴万成站在人群外,没有再争。他转身时,袖口露出一角新缝的蓝布,和东闸附近捡到的碎布颜色一样。
夜里,第一块试验畦出现了细小的绿尖。
那不是谷苗,只是一株杂草。陶婶兴奋地喊人,沈砚秋却蹲下看了很久。草根扎得浅,叶片边缘发黄,说明土里仍有盐。
“先别拔。”她说,“记在第四块对照畦。”
陆沉舟站在她身后:“你连杂草也要记?”
“失败也有数据。”
“若所有人只看见失败呢?”
沈砚秋抬头,发现他正看着她的手。她掌心的裂口重新渗血,布条被染成暗红。
“那就让他们看见下一次。”
陆沉舟从怀里取出一卷新纸,递给她。纸上重新画好了东闸、沉盐池和六块试验畦,连每处高差都标得清楚。
“我重新测了一遍。”他说,“以后水渠由我负责。”
沈砚秋接过图:“你不怕再被贬?”
“已经贬过一次。”
“怕的不是这个。”
陆沉舟沉默片刻:“那就等我想明白了再告诉你。”
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。
不是村里的骡车,速度更快,也更整齐。几名骑手停在盐仓外,没有下马,只把一封盖着黑蜡的信交给裴万成。
裴万成拆信看完,朝试验田望了一眼。
沈砚秋隔着夜色看见他脸上的笑意重新浮起。
系统界面在这时亮起新的提示。
【复耕进度:零点三。】
【检测到民心波动与外部干扰。】
【下一阶段要求:建立可持续水权与有效粮产。】
第一块试验畦里,那株带黄边的绿芽在风中轻轻摇晃。它还不能证明荒原会重新长出粮食,却足以让人们在黑夜里停下来,看一眼土里的颜色。
沈砚秋收起新地图,对陆沉舟说:“明天把所有人叫来,公开讲水权。”
陆沉舟望向盐仓外的骑手:“他们不会让你顺利讲完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也坐在现场。”
风从盆地深处吹来,带着盐、湿泥和即将降霜的冷意。试验畦没有发出声音,地下的水却仍在缓慢移动,朝着尚未开垦的荒地一点点渗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