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闸之前
陆沉舟的伤口不深,却一直渗血。
沈砚秋在天亮前把布条重新拆开,用烧热的针尖挑掉嵌进皮肉的木屑。陆沉舟坐在一只倒扣的木桶上,左臂横在膝前,额角被冷汗浸湿。
“忍着。”她说。
“我没动。”
“你在咬牙。”
“那是因为殿下的针比县衙的刑具还准。”
沈砚秋手上一顿,抬眼看他。陆沉舟立刻闭嘴。
她把药粉撒上去,重新缠紧布条。“三日内不能抬重物。”
“今日要勘闸。”
“你只测,不挖。”
“我若不去,裴万成会说图是假的。”
沈砚秋没有反驳。她把一根短木尺塞进他右手:“你只负责看线和记数,其他交给我。”
公开勘查时,白沙村来了七十多人。青岚镇派来的两个皂吏站在一旁,神色像看一场必然失败的戏。裴万成带了六名护卫,还带来一位穿褐色官服的中年人。
“这是县丞。”他介绍,“奉县令之命监督。”
县丞没有看沈砚秋,只盯着东闸:“若开闸,后果自负。”
“今日只测,不开。”沈砚秋指着闸墙,“请你们看清楚,旧河道高差从这里开始。”
她让鲁伯把麻绳沿闸口铺开,又让陶婶在下方挖出三处土样。盐层上方干硬,下面却有一层带水的黑泥。沈砚秋用木尺测出深度,陆沉舟报数,陶婶记录。
“一尺七。”
“二尺一。”
“三号点盐层最厚。”
“因为这里曾经是沉沙池。”沈砚秋说,“池底高,主渠低。若水能进入,盐会先沉在这里,不会立刻进田。”
县丞冷笑:“你说是沉沙池便是沉沙池?”
陆沉舟举起旧图:“图上有标记。”
“旧图能当现契?”
“不能。”沈砚秋答,“但现地形不会因为契约改变。”
她让人把闸口下方的碎石清开。石缝里淤着红砖屑,和昨夜带回来的泥样一致。裴万成的人开始骚动,一个护卫故意把脚踩在白线中央,将绳子踢断。
沈砚秋没有呵斥,只从车上拿出备用麻绳。“重新铺。”
鲁伯咬牙照做。
第二次,护卫又撞倒一根木桩。
村民终于忍不住骂起来。裴万成抬手压住人声:“地面不平,木桩自己倒的。”
沈砚秋把倒下的木桩捡起,朝村民问:“谁看见他撞的?”
十几只手举了起来。
她对县丞说:“请记录。”
县丞脸色难看:“记录什么?”
“记录裴氏护卫两次破坏勘查标记。”
裴万成笑意彻底消失:“殿下是在逼县衙站队?”
“我是在让县衙站在纸上。”
这句话让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没有人再碰木桩。
午后,沈砚秋拿出候选印,按在一份调拨文书上。印面并不华丽,只有一只半裂的鸟纹。文书写明:赤岚旧军械库中的废铁件、断链和木料,可由女帝候选临时调取,用于防灾。
县丞看见印,立刻变了脸色:“候选印不能私调军械。”
“防灾条文第三页,丙类灾区可调废械。”陆沉舟平静地说,“我读过。”
沈砚秋看向他:“你记得页码?”
“我记得所有让我丢官的页码。”
废军械在当晚运到。铁链生锈,断斧缺口,连一只完整的铁环都没有。鲁伯却把它们一一挑出,能做闸轴的做闸轴,能打成钉子的打钉子。
沈砚秋带人把沉盐池挖出第一道浅槽。盐土坚硬,她每挥一锄,手掌就裂开一道口子。陆沉舟坐在闸边测坡度,偶尔递来一块干净布条。
“你手在流血。”
“你的左手不能动,别管我。”
“我还有右手。”
“我也还有两只眼睛。”
她看他一眼,接过布条缠在掌心。
日落后,第一根修好的闸轴卡进旧石槽。鲁伯喊了一声,所有人一起推木杠。石门只动了半寸,里面便传出水声。
不是清亮的水,而是深处被困了多年的闷响。
沈砚秋让人停下:“先别全开。”
可就在这时,闸后突然传来一声炸裂。木轴崩断,陆沉舟起身太急,左臂撞上石壁,整个人跌进浅槽。
沈砚秋扑过去拽住他。盐泥灌进鞋里,冷水沿着裤脚往上爬。她一手抓住他的衣领,一手死死扣住闸边铁环。
“放手!”陆沉舟喊,“闸要塌!”
“闭嘴!”
鲁伯和韩铁山冲来,把两人拖到高处。石门裂开一道缝,浑浊水流从里面喷出,冲过沉盐池,带起浓重的腥味。
人群一片惊呼。
沈砚秋跪在池边,盯着水流里卷出的东西。那不是石头,而是一只被盐包住的木匣。
她撬开木匣,里面只剩半本账册。
账册第一页写着水契编号,第二页写着钱粮支出,第三页的字被水泡散,只能辨出“东闸”“裴”“旧仓”几个词。
陆沉舟扶着石墙走来,脸色苍白:“这能证明什么?”
沈砚秋合上账册:“证明有人不想让它被看见。”
系统提示再次亮起。
【旧水闸局部恢复,任务进度提升:零点一。】
水流仍在沉盐池里缓慢旋转,盐花一圈圈浮上来。第一道渠没有通向田地,却终于把沉睡多年的旧河唤醒。